夏日的雨,及回憶

2008. 初夏. 金瓜山
去年夏天的某一日午後,在山城的一角、小雨中,唏唏嗦嗦的避開黑屋頂落下的雨滴,看那蜿蜿蜒蜒的迎神隊伍。隊伍雖有陣頭,但在細雨之中,卻顯得冷冷清清。
這個夏季,彷彿雨來的特別晚。昨天傍晚,聽說氣象局「可能」發布輕度颱風警報,也不知現在的情況如何?但是,無論是近日夏季午後經常的艷陽高照、亦或是戶外悶熱黏濕的空氣,都不斷提醒著:這個夏季的雨,來的似乎特別晚。
不過,這一年的時間,我似乎與先前的生活方式,又有了巨大斷裂。我仍然維持到處移動的生活,早上台北、下午台中、隔天嘉義、大後天可能到高雄。而四處移動自己的身體,卻是在他人的人生間移動。無論如何,這段時間的過法,雖然仍維持著不斷移動的生活,卻存在這樣的斷裂:如果前幾年的生活,是在他人的生活空間中不斷移動;那這一年的生活,則是在他人私密的情感、經驗、記憶中不斷聆聽與躊躇。這樣的差別,導致我鮮少曝露在室外,而幾乎都屈身在室內聆聽長談。
如果對話的訣竅,總在於某種「神入」的過程,那麼在眾多靈魂的咀嚼中神入之際,一不小心,很容易讓自己感到錯亂。
但無論如何,在我的生命裡頭,有幾個地方,即使我閉上眼睛,我彷彿都能想起那個地方下雨的模樣,而且,我相信那裡正在下雨。其中一個地方,靠近我母親的故鄉,也就是水湳洞上面的金瓜石,那個我童年每次造訪時,都飄著無止息小雨的灰色天空及蒼茫山嶺。
那一種雨,幾乎是跨越了具體的身體,無論是室內或室外,都可以立刻想像起那種皮膚感受的氣候。這兒下雨,卻又不讓人感覺黏膩──正如同迎風的那一面長不出什麼草一樣,無論是素日的海風,或是冬季的東北風,雨是夾雜風而來,然後寂寞的吹著,讓風送著雨不斷遠行。我說寂寞,倒不是多愁善感之詞,如果你像我的母親、或是像我後來的造訪一樣,曾經在夜晚的金瓜石,在向著夜幕之海的山路上,從稀落的銀色路燈下走回山下的家,凝望著廢棄的工廠與夜晚的海,你就會明白我說的寂寞是什麼。
雖然說,時代是不斷的「往前移動」,但是在某些縫隙,總是有些過往積累下來的痕跡,以某種蜿蜒的姿態,抗拒時間以直線般瘋也似的向前直奔。金瓜石的山城巷弄就是如此。所以,每年迎神的時候,行進的隊伍,就必須捨棄都市中從簡易便的各種機動動力,用最樸實的人力,帶著陣頭神轎穿越理應行過的道路。所以,這樣的行伍,也以蜿蜿蜒蜒的姿態前進。背後是茶壺山,我正站在基隆山上。天空落下的雨滴,是用屬於這個山城獨有的節奏,以時有時無的間隔,自灰色的天空落下。人們喜歡那兒的熱鬧,所以留給我們一點屬於這兒的寧靜。說是寧靜,大概就意指著,只有我們幾個「外來客」,這樣打攪了一年難得的非常時光。
好像許許多多的MTV,都喜歡來這座山城拍攝。我記得伍佰〈飛在風中的小雨〉在九份街尾、李心潔的〈裙襬搖搖〉是在即將通往水湳洞本庄的山路口、然後亂彈早年的〈良心〉則直接跑進山腳的煉銅廠遺址拍攝。坊間電視頻道的「探索靈異」節目也常來此地。但無論如何,無論什麼樣的單位來自拍攝,仔細注意,那天空與山嶺的顏色,總是相差不了太遠。
這一小段文字,與其說是在紀錄某年某月的某日,我曾經在老山城的某個時段,旁觀了這邊的賽會;倒不如說,這是一種階段性的憑弔,回過頭來看自己又訣別了怎樣的生活方式。最後,我用前不久寫下的一段文字作結:「當我樂觀的訴說著,說想做的事情一定成時。其實我是腳踏著許多自己拋棄的屍骸,愧疚的、不愧疚的,然後走到今天這個地方。」「然後,當有一天,最終的一天來臨之時,若真有那個其實我並不相信存在的世界,我猜,那些東西會全部攤在我的眼前,然後那個剎那,我才會更清楚的明白,自己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這二十多年來,我總是猛烈的投入一種生活方式,又快速的轉入另一種生活方式。不過,不是推辭,那曾經走過而訣別的,其實都在我靈魂中留下無可抹滅的痕跡。無論我喜不喜歡、面不面對,他造就了當下正在書寫的這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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