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9月29日星期二

三十歲的感言


曾經有一年,我這樣坐在七星潭海邊,靜靜的望著潮水往返,很美。第一次來,是因為一位好友失戀,他說這邊的海很美,我們就在高中的某個夏天來到了這邊。當年,我們都是孩子,還穿著制服,想著青澀卻深刻的諸種事情。轉眼間,一個十年過去了,七星潭也變成我生命中的常景。我失去了不少,但得到更多。我對於人生能這樣走過來,沒有太多遺憾。希望下個十年,我也可以這樣訴說。


今天三十歲了。慣例上,我不大寫生日感言,但這次的生日,我決定要好好寫個感言。也算是對二十到三十歲的人生,做個階段性的小結吧。

先說,這一年來的生活。這一年的生活中,對我影響最大的,當然是那些歷經五零年代恐怖時代的長輩們。對我來說,未曾與自己的祖父母親密相處,是一 種從小就有的缺憾。而這兩年,能在這樣曲曲折折的因緣中,認識這些長輩,則是我出乎意料的福分。

對我來說,認識的每一位長輩,無論氣質與思想如何,其實都是歷經過那些死亡幽谷而歸來的老靈魂。這件事情,對我自己的修養影響很大。尤其是認識我多年的朋友就知道,以前我的性格,太多衝動而火爆的部份,但是這段日子以來,我常常捫心自問,面對長輩們歷經的苦難,究竟,我還有什麼受不住的事情?我從他們身上得到的太多。一位長輩在某次別離前,送我幾句話,要我學會「冷靜」。我不知道他從哪兒,看見我個性中的大盲點,但這句話,我的確收到心裡了。


也因此,跟一些朋友不同,到了三十歲就感嘆「已漸漸老去」,我今年卻完全沒有這樣的念頭。晚上九點多,一位朋友打給我,我跟她說了我腦海中浮現的一個念頭:我希望能夠活得久些,能夠成為像他們一樣的老人,能夠讓遇到我的孩子也變得更好。我希望能做到。

然後,面對我二十到三十歲,這關鍵的十年,我想是沒有太多遺憾了,我也還算喜歡著現在的樣子。二十歲的時候,對我影響最大的,除了家庭,就是高中那群社團認識的夥伴。我曾經選擇那樣的生活方式,然後在進入大學之後感到茫然,我留戀、甚至誇張了以往的記憶,卻忘記我還有眼前的責任要面對。經過了好幾年的徬徨,在蘭嶼度過的那一年,才讓我有機會沉澱下來,重新看看自己的模樣。所幸,雖然所有的選擇都是在機緣中琢磨,但現在看起來,一切的選擇都是最好的。

而這些年,我也不斷重複著這樣的節奏:猛然跳進一個領域,浸淫其中,然後又抽身跳到另外一個領域,似乎不曾猶豫。但是,對於作為我某個「重生」起點的蘭嶼,我一直懷有一份特殊的情感。幾年前遇到那些不得已的事情,我幾乎放棄了所有與我從小一起長大的事物,我再也沒有回去過那邊、也必須更加負責料理自己的生活。彷彿我越過越好,但有些留在記憶中停格的事情,我還沒學會面對。但如果過往的美好讓人無法卒睹,那就試著…讓自己更平心靜氣,去面對那些終難忘記的美好吧。


這幾天,與蘭嶼認識的一位學長「重逢」,是我非常高興的事情。當然,我也因此聽到許多人事變遷。這幾年的曲曲折折,我也好、朋友也好,很多事情現下都難以分說。但讓我最震驚的消息,大概是剛剛決定要寫這篇文章前,傳來了J與Y的死訊,兩人都是自己了斷。對我來說,二十到三十歲的這十年,除了自己的家庭外,有好幾個深深認同的「心靈故鄉」,蘭嶼是一個,那段我老是在細雨中探訪的日子是一個,還有一個最早、最早形成的,就是大哥與他的工作室。沒想到,這兩個人也走了,我很震驚,到現在還不能確定自己的感覺。

晚上八點,我還在跟高中恩師討論「自殺」的事情。我從來沒想過要死,也沒感覺過自己變得憂鬱、或是躁鬱。但是,生命就是這樣的脆弱,我很難忘記,我知道妹妹過世的那天--如此平淡無奇的一天,傍晚回家,走到客廳,父母親告訴我:「告訴你一個消息,你要鎮定,妹妹死了」。我認識的許多人,都是用這樣安靜而寂寞的方式死去。我或許很久沒見到這個朋友,但我相信他依舊在這個世界上美好活著。但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總是意外的曲折,不總是如我期望的那樣。


總之,我能在這兒活著、有自己非常渴求的夢想、然後能選擇用這樣的方式生活下來,實在是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情。好像,當我沒有辦法靜下心來,去凝思這樣的美好時,我實在不會察覺,能活著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情。現在,我活著,已經三十歲,我要記得在我生活中曾遭遇過的那些典範,我希望自己能夠成長,也能成為一個讓人如斯舒服的柔軟靈魂。

還有,謝謝這十年來,不,這三十年來,陪伴著我的每個朋友。剛剛跟死黨從雨中回來,突然有個想法,這三十年來,我愛過、恨過,或是愛過我、恨過我的人們,實在太多太多了。那些在靈魂深處打轉的不快,我就在此放開吧。希望下個十年,我能活的更無缺憾。



2009年9月24日星期四

赴死之前的歌聲 - 安息歌





約莫是這個時刻,六十年前,大約清晨三四點的時候,在青島東路的保安司令部軍法處,都會響起這首歌曲。

當時,審理「叛亂案件」的流程是這樣的:在台灣各縣市的審訊機構,偵訊完案件的相關者後,起訴,然後送到青島東路的軍法處或軍法局等待宣判。而宣判的時候,對於法官已知會「判活」的人,通常會開庭,或至少會到牢房作個簡單的宣判。而準備奪去生命的人,就省去了這道手續,也不需要再發給死者判決書。這種情況,就會在宣判當日,天未亮的凌晨三、四點,將準備槍決的前輩,從黑暗的走廊中叫出房間,然後,送去新店溪畔的刑場,槍決。

許多受難者,還記得當時的種種感受:牢房很小、很擠、滿是臭蟲、幽暗的房間照不進一絲光。然後,天亮之前的時刻最恐怖,黑暗之中,若聽見軍法處牢房外頭的鐵門打開,獄卒的腳步聲慢慢逼近…接下來,是響亮的叫名聲,叫到名字的人,就準備站起來,向難友們道別,走出牢房,然後走向死亡。走出軍法處的大門以前,固定會照一張照片,這是要「驗明正身」用的。到了新店溪畔,行刑者用手槍在受難者的背部開槍後,還會照一張照片,證明這人已經死亡。這兩張城雙的照片,會放在公文夾,然後送去總統府給蔣介石親閱。


許多當事人,都如此告訴我:那一刻,當牢房裡頭的難友,準備死去的時候,那股神態與容顏,是一輩子忘不掉,也永遠無法再現的。

即使是聽故事而已,當許多長輩,用極度認真的神態,激動的向我重述時,那勾勒出來的模糊影像,就足以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久久不能自己。一位長輩告訴我,他同案的朋友叫到名字,準備出去槍決時,他拿出了母親的照片,放在牢房的地板,然後跪下磕三個頭後,對他說了一聲:「尤仔,加油,以後就拜託你了。」長輩一面對我說,一面問我:六十年過去了,我常常想,當時黃君走的時候,到底是要拜託我甚麼呢?我很努力的活下來,但是,當時他到底拜託我的是甚麼?而他認為….我會看到的『更美好的將來』,究竟實現了沒有?我在夜裡,常常會想到這件事情,覺得很對不起他。

一位本省籍長輩對我說:我參加了這個組織,犧牲了十五年的青春,應該是很悲傷的事情。但是,我一直都願意承認,我曾經是個地下黨員。因為,我熱愛我犧牲的那位朋友,在我的人生裡頭,我永遠不會忘記他,能認識他、與他共同走過一段,這是我人生中永不後悔的一件事情。在軍法處赴死之前,他走過我的牢房,回頭看了我一眼,對我微笑。我知道,他把我的部分都扛了下來。

一位國小校長,槍決的時候,沒有說話,只向同案的朋友,輕輕拋下了一張紙條。那位活著的朋友說:他被拉出去槍決那天,每間牢房的人都擠到欄杆前面,唱起一首日本海軍軍歌,那是寫給死去的同袍的。走到我這一間的時候,他手裡掉下來一張紙條,我在看守發現以前撿起來看,上面是一張白紙。我們知道他的意思:『我什麼都沒說出來。』


什麼都沒說出來」──沒出賣人,靜靜的赴死,談何容易的品格。


有時候,因為聽了這些故事,在我夢裡頭,也會夢見軍法處天亮前的大合唱。可能是這首歌或那首歌,也可能是靜默的行注目禮,然後,望見著自己尊敬的同志,最後只剩下黑暗中的腳鐐聲,走向…永別的地方。

近年來,台灣的檔案解密,我們才能夠更加直接的「看見」,當時往返於這些人生生死死間的那些文件。這些文件裡面,經常夾雜著兩張照片,就是我前面說的,在受難者生死界線上的影像。我初次看見這些照片時,感覺如此震撼:原本以為生命消逝之人,應該是充滿驚駭與畏懼,但許多長輩卻是這樣靜靜的微笑,彷彿,在自己的生命終結之後,還能看見些甚麼…屬於更多的人們。這樣靜靜的微笑,或是鎮定而若無表情,一張張五、六十年前就消逝的年輕生命,如此的品格與態度,恐怕在我們這代人之中,已很難尋覓。


這些人死去後,有的由家屬領回,然後將他們的名字一輩子鎖在記憶裡頭,不敢言語。有的人則無人領回,成為六張犁山頭亂葬崗的一塊小石碑,亦或是成為國防醫學院學生解剖時泡在福馬林池的教材。亦或是…。這樣或那樣的人物,那個時代的熱血青年男女,竟然只剩下判決書的名字、還有檔案裡靜默而殘酷的兩張照片。我們失去的太多,連我們失去甚麼,都難以記憶。總有一種感覺….希望也不要太過於自溺,但我真的覺得,越追尋下去,那些曾經交織著忠誠與背叛的悲劇故事,是我由衷神往的時代。

這段影片,是一位朋友剪的,背景就是難友赴死時唱的「安息歌」,送行歌曲。影片的前段,借用了『超級大國民』的片段,這是部傑作,雖然那個時代能看得懂的人不多。後面的一連串照片,就是我說,要步出軍法處門口時的「生前照」。這些照片,近年已經解密,而那些炯炯的眼神,六十年後還依稀有光。






2009年9月23日星期三

「積極的喟嘆」



好像,也慢慢的不在乎「那些」事情了。


如果在台灣的歷史研究社群裡,有一部份的學者,始終只有這種程度的肚量,那麼,許多不斷聲稱「我們要拯救隱匿歷史」的聲音,終究只是加速葬化這些「重建」可能性的劊子手。沒錯--我就是在說「統獨之爭」,這是許多台灣史研究者的「潛在台詞」──大家可以在「修辭」層次,使用貌似普遍性的「人權」或「歷史正義」作遁詞,但是私底下用統/獨認同的觀點,形成討論社群以及議題選擇的取向。糟糕的是,如同韋伯的著名論斷,個人對研究題材的選擇,「當然」受到了個人興趣或價值判斷的影響──但是在方法論上,卻應該避免這些判斷滲入了對歷史的解釋或詮釋中。誠斯言哉,不過實際上聽進去的人,卻少之又少,政治說教與學術研究,經常出現前者滲入後者的慘狀。


我不知道,那些居處書齋中的「研究者」,是如何看待他人流逝的血肉,也就是如何去感受他人的痛苦?前不久,居然聽到一位研究者的說法,說當年加入戰後地下組織的人是「活該」?同時,在另一個場合,卻公開指出「人權」應該是當前普遍捍衛的基本價值。實際上,對我來說,後面的宣言太美好,以致於我始終懷疑這樣「平均」的夢境是否可能實現,抑或是我們將始終處在於「力」與「力」的拉扯關係中;但若把後面的夢想,對照同一人的前一段台詞──這是多噁心的事情!不但反照出後者只是一種「理論上」的說法,而且也將所有嚴肅的詮釋工作,貶值於低俗的「立場」與「看場合說話」的遊戲。

許多「學術研討會」,究竟是學術研究?抑或是集體療傷?這是我深刻的疑惑。許多過去曾經有正當性的修辭,實際上都有貶值的可能。其中一種貶值的場景,就在於這些修辭,越來越成為「僅存在於小圈圈內部才獲得正當性」的一套說法。或許有人真心相信者、也或許有人原本就是「馬基雅維利式」的運用。但如論如何,當這樣的修辭越加封閉,而成為只存在於小圈圈內部的用語時,同時意味著這些語言失去了「溝通」的效果。而原本「溝通」,才是真正拓展網絡、凝聚集體行動可能的扎實基礎。


自然,我不是不能了解,對許多朋友來說,近日來台灣的變化,加深了對現實的焦慮感。這些焦慮,可能導致在有意無意間,增加了想透過各種研究或通俗論述來「啟蒙」或「喚醒」大眾的理由。但是,對我來說,這不是藉口。沒有任何這樣或那樣的藉口,可以成為我們扭曲或拒絕他人苦難經驗的理由。當然,講是這樣講,許多人聲稱要作「客觀」的歷史研究,但其實他們最不相信「客觀」,而是相信一種已經選定的政治「信仰」;他們也不清楚「客觀」不可能完美存在,我們只能懷抱著誠意去「盡可能貼近的詮釋」。因為沒有這種自覺,或刻意的迴避了這種自覺所帶來的省察;所以在教育過程中,「客觀」偶然成為一個課堂上討論的話題,卻很少在態度與方法上作為「真正」嚴肅的問題來看待。

寫這些東西,是意味我當下的情緒很強嗎?不是的。這段感受,是我沉澱了好久,才逐漸形成的一段文字。這裡面,有「樂觀」亦有「悲觀」的面向。無論如何,這不是一種絕望的喟嘆,而是一段積極的砥礪。這段時間,能遇見這些典範,是我人生至今最大的幸運。



2009年8月9日星期日

能夠,這樣旅行的幸運



2007. 中秋. 嘉義鹿草安溪寮

那天,正好路過,是安溪寮盛大的謝土祭典。王爺公的乩童們,在炙熱的陽光下,挨家巡視境內各戶人家的祭品。那天陽光的溫度,彷彿還記憶在我的皮膚上。


那天,車子往蜿蜒的山路開去,先經過了草屯、國姓、然後慢慢的駛近埔里,漸漸的,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的一些日子。可是,說是想起,卻又不是想起特定的哪個片段。不如說,是想起一種感覺,一種似乎在忙碌的生活中,遺忘了好一陣子的獨身感受。

我記得我上一次搭這班車,來到埔里,那已經是「九二一」過後一年的事情。在九二一過後,聽說埔里的城隍廟重新修整起來,所以我搭著公車,在天亮前,想到這邊來看看熱鬧的景象。好像也就是那一次,我在埔里的圓環拍照,正好被公車上的河童看見,河童叫我,我隱約聽見,但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碰到他。


這次去到埔里,要進到拜訪的長輩家前,要經過一段長半公里的碎石仔路。這路是筆直,望去的盡頭就是埔里周圍逐漸高聳的山勢。剎那間,我突然有些疑惑,此時此刻,我怎麼會站在這個地方?當然,我不是真的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但是,說也奇妙,要不是這兩年來的機緣,我這輩子,可能根本不會來到這個地方,然後做一件跟別人怎麼講也講不清楚的事情。

前兩天,搭車往東移動的時候,我凝視著宜蘭的阡陌田畝。如熟悉我的朋友所知,宜蘭線的這段鐵路,可以說是我全台灣最喜歡的一段。他的開頭,是在基隆河中段瑞芳、侯硐、三貂嶺的蜿蜒秀陵中展開,曲曲折折的峰迴路轉;接下來是過了隧道後,從石城一段開啟的豁然開朗,加上那天的視野特別好,海上沒有靄,整個龜山島就清晰的躍入視線內;最後,則是蘭陽平原的大塊田畝,青色與黃色的穀物在風中微微搖擺。

但幾年下來,我看待這條路線的眼光,竟然有了如此多的曲折。最早,我看著三貂嶺一段的風景,總想著這邊會有甚麼昆蟲或蛇蛙,我現在只記得這一帶的赤背松柏根特多,還有一種稱為「三貂嶺細煙管蝸牛」的小蝸牛,我到今天還沒有辦法找到;後來,喜歡火車票,印象中侯硐車站有許多比較早期印製的硬卡車票,我那陣子常來這裡,然後到樓下的小麵館吃東西;還有,後來喜歡看迎祭典,我更常到這一帶,一個一個庄頭的詢問,這陣子我才真正離開了火車鐵軌,開始用機車與步行,看見這兒居住的人們;至於大溪一帶的海港更不用說了,有一陣子超迷貝殼與深海螃蟹的時候,我經常到這邊翻下雜堆,然後帶一簍螃蟹或貝殼回家清理,弄得院子都是海腥味。


這次來,我靜坐在自強號的車廂,看著視線外不斷倒退的景象。我看到羅東中興紙廠,想起了上次在許桑家聽的故事。然後看到了蘇澳水泥廠,又想到這次想來花蓮拜訪的老先生。現在,彷彿在視線中映入眼簾的這些對象,又重新擺上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時空軸線,還有相異的面貌。我想到那段時間的地下活動,那個彷彿在國家的腐化大掌下,一個個長出來的紅色細胞。那已經是五六十年前的故事了,然後我現在才來這邊聽故事。

有時候,我心想,以後我若有孫子女的話,我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還算稱職的「說故事人」,能夠把祖父年輕時,曾經走過的地方、看過的景色、聽過的故事,轉化成一個個彷彿永遠說不完的故事,說給自己的孫子女聽,那也就足矣。至於在旅行途中,那些讓我難以忘懷、或是永遠懷念的環節,彷彿始終也只能靜靜的停留在自己的心深處。我似乎能將形骨轉述他人,但手中曾觸及的溫度,卻永遠只有自己知曉。而能走向這一切,我實在是活得太幸運。



2009年6月20日星期六

夏日的雨,及回憶


2008. 初夏. 金瓜山

去年夏天的某一日午後,在山城的一角、小雨中,唏唏嗦嗦的避開黑屋頂落下的雨滴,看那蜿蜿蜒蜒的迎神隊伍。隊伍雖有陣頭,但在細雨之中,卻顯得冷冷清清。



這個夏季,彷彿雨來的特別晚。昨天傍晚,聽說氣象局「可能」發布輕度颱風警報,也不知現在的情況如何?但是,無論是近日夏季午後經常的艷陽高照、亦或是戶外悶熱黏濕的空氣,都不斷提醒著:這個夏季的雨,來的似乎特別晚。

不過,這一年的時間,我似乎與先前的生活方式,又有了巨大斷裂。我仍然維持到處移動的生活,早上台北、下午台中、隔天嘉義、大後天可能到高雄。而四處移動自己的身體,卻是在他人的人生間移動。無論如何,這段時間的過法,雖然仍維持著不斷移動的生活,卻存在這樣的斷裂:如果前幾年的生活,是在他人的生活空間中不斷移動;那這一年的生活,則是在他人私密的情感、經驗、記憶中不斷聆聽與躊躇。這樣的差別,導致我鮮少曝露在室外,而幾乎都屈身在室內聆聽長談。

如果對話的訣竅,總在於某種「神入」的過程,那麼在眾多靈魂的咀嚼中神入之際,一不小心,很容易讓自己感到錯亂。


但無論如何,在我的生命裡頭,有幾個地方,即使我閉上眼睛,我彷彿都能想起那個地方下雨的模樣,而且,我相信那裡正在下雨。其中一個地方,靠近我母親的故鄉,也就是水湳洞上面的金瓜石,那個我童年每次造訪時,都飄著無止息小雨的灰色天空及蒼茫山嶺。

那一種雨,幾乎是跨越了具體的身體,無論是室內或室外,都可以立刻想像起那種皮膚感受的氣候。這兒下雨,卻又不讓人感覺黏膩──正如同迎風的那一面長不出什麼草一樣,無論是素日的海風,或是冬季的東北風,雨是夾雜風而來,然後寂寞的吹著,讓風送著雨不斷遠行。我說寂寞,倒不是多愁善感之詞,如果你像我的母親、或是像我後來的造訪一樣,曾經在夜晚的金瓜石,在向著夜幕之海的山路上,從稀落的銀色路燈下走回山下的家,凝望著廢棄的工廠與夜晚的海,你就會明白我說的寂寞是什麼。

雖然說,時代是不斷的「往前移動」,但是在某些縫隙,總是有些過往積累下來的痕跡,以某種蜿蜒的姿態,抗拒時間以直線般瘋也似的向前直奔。金瓜石的山城巷弄就是如此。所以,每年迎神的時候,行進的隊伍,就必須捨棄都市中從簡易便的各種機動動力,用最樸實的人力,帶著陣頭神轎穿越理應行過的道路。所以,這樣的行伍,也以蜿蜿蜒蜒的姿態前進。背後是茶壺山,我正站在基隆山上。天空落下的雨滴,是用屬於這個山城獨有的節奏,以時有時無的間隔,自灰色的天空落下。人們喜歡那兒的熱鬧,所以留給我們一點屬於這兒的寧靜。說是寧靜,大概就意指著,只有我們幾個「外來客」,這樣打攪了一年難得的非常時光。


好像許許多多的MTV,都喜歡來這座山城拍攝。我記得伍佰〈飛在風中的小雨〉在九份街尾、李心潔的〈裙襬搖搖〉是在即將通往水湳洞本庄的山路口、然後亂彈早年的〈良心〉則直接跑進山腳的煉銅廠遺址拍攝。坊間電視頻道的「探索靈異」節目也常來此地。但無論如何,無論什麼樣的單位來自拍攝,仔細注意,那天空與山嶺的顏色,總是相差不了太遠。

這一小段文字,與其說是在紀錄某年某月的某日,我曾經在老山城的某個時段,旁觀了這邊的賽會;倒不如說,這是一種階段性的憑弔,回過頭來看自己又訣別了怎樣的生活方式。最後,我用前不久寫下的一段文字作結:「當我樂觀的訴說著,說想做的事情一定成時。其實我是腳踏著許多自己拋棄的屍骸,愧疚的、不愧疚的,然後走到今天這個地方。」「然後,當有一天,最終的一天來臨之時,若真有那個其實我並不相信存在的世界,我猜,那些東西會全部攤在我的眼前,然後那個剎那,我才會更清楚的明白,自己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這二十多年來,我總是猛烈的投入一種生活方式,又快速的轉入另一種生活方式。不過,不是推辭,那曾經走過而訣別的,其實都在我靈魂中留下無可抹滅的痕跡。無論我喜不喜歡、面不面對,他造就了當下正在書寫的這個我。



2009年6月13日星期六

擺脫「後設價值」的幽靈


葛仲卿,山東人,國防醫學院牙科第六期學生,領導遲紹春等在校內籌組「自治會」,於一九五二年槍決。關於遲紹春的事蹟,最近偶然聽聞王鼎鈞先生回憶錄《怒目少年》中,也提到遲紹春的學生時代,兩人似為中日戰爭時二十二中的同學。


前幾天,跟朋友有一些爭執。大抵上,是關於一些歷史工作的事情。他說,我們現在觸及這些帶著黑色的歷史,若不勾緊著「人權」的角度來談,恐怕沒有太大的意義,而且可能會被現存的政治團體(無論是台灣的國民黨、民進黨,甚至是對岸的中國共產黨)加以利用。

我的看法卻不然。我認為,這些年來,台灣的歷史工作,在太多太多的篇章裡,都充塞著這種「必須扣緊某種後設價值的作法」。常見的,有人扣緊了中國民族主義、有人扣緊了台灣民族主義,有人扣緊了人權價值的確立、也有人覓得了某種歷史說教的題材。但是,坦白說,對現在的我而言,這些從「事後」回頭漫生的價值判斷,我真是一點興趣也沒有。或許,揭露這些歷史,可以讓我們多去反思些什麼,但是,這與歷史工作本身,並沒有任何直接關係。


自然,我同意,任何的論述──包括口述歷史、以及以「詮釋」姿態自許的歷史書寫,本身總是會帶來某種預期、與非預期的後果。但是,就某種歷史再現的工程而言,即使有這些自內外不停交錯的權力激盪,但對現在的我而言,只會想抱持著虔誠的詮釋學立場,將一切即將要逝去的場景,在夕陽的餘暉下,勉力的「儘可能接近之」。那是我唯一所能做的,也是我現下唯一想做的。

坦白說,我真的很想勸勸我身邊的朋友們:去理解歷史,並不是把歷史當成某種規範性的律令呢。我的意思是說,即使當年許多長輩參加了共產黨,並沒有任何內在關聯性,指出我們「必須」走向何種道路;同樣的,即使當年許多長輩投身在台灣民族運動,自然也不意味著,聆聽這些故事的我們,就想當然耳「只得」走向這條道路。我想,抱持著詮釋的警覺去書寫歷史,這是一種對逝者的虔誠與謙卑;但是,這也不意味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僅僅」抱持著詮釋的態度過活,實際上,這是絕無可能之事──每日每日,我們總是在下判斷,我們無時無刻在下判斷,而價值的定奪、以及該往哪條道路走,我們必須自己做決定──這是每個人責無旁貸的事情。

總之,關於歷史的書寫、詮釋、再現,以及這樣的產物與現實抉擇的關係,我目前就是抱持這樣的立場。只不過,在台灣這種政治熱血到浮躁的氣氛下,歷史總是被當成「現代史」與「未來史」來看待;同時,說著「要書寫一段歷史」的人,經常不是在書寫朝向他人的歷史,而是書寫自我慾望的歷史。因此,許多號稱要「拯救歷史」的工作,實際上正是那遮蔽視線之霧靄的根由。對於歷史的書寫,現在的障礙,已經不再只是哪個政體或權力者,纏繞它的正是那強烈的慾望之網,我們滋養出牠,卻又毫不自覺。


我的電腦裡頭,放著一些逝去者的相片。我想,在人能知曉自己即將死亡,而又必須猛烈的面對死亡造訪時,會是怎麼樣的容顏?這大概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目睹的場面。生死與,停格在前後兩張底片之中。有時候,到了夜晚,我會關起房間的燈,靜靜的看著螢幕上那數百張方格,一張張停留於近六十年前的容顏。那不會讓我害怕、恐懼、或是噁心,而是感覺到跌落於歷史卷宗的恍神。漸漸的,我知道了他與她的故事、幽微的聆聽到那青春的熱血與遺憾,然後在破碎的血花與魂魄間,留下一點點勉強的悼念。但是,每當度過這樣的夜晚,我自天光的窗前醒來,總是感覺身體中湧現出更多的力氣。

我想,我厭倦於說矯情的話。但我必須承認,那些力量,正是那些於不同年代仆倒的長輩所賜予的。



2009年1月31日星期六

《跨世紀的糾葛》新版序


胡子丹先生《跨世紀的糾葛》2009年版封面。


胡子丹先生,是我第一位熟識的白色恐怖受難者,也是至今最常保持聯絡的一位長輩。他在八十歲大壽前夕,將他的回憶錄再版,裡面也添了一些新章。他囑咐我們幾位晚輩,為他的新版寫一些讀後感。我按時交上了一篇文字,裡面是我與他相識的一點點回憶、感想。這幾天,看到 Michael 也將感想貼到部落格上面,我也將寫下的文字貼在這邊。

在這邊,將訊息分享給大家的原因,主要是在於新版回憶錄,在市面上沒有機會買到,但胡先生印了三百本,願意跟一些有興趣的朋友分享。想要的朋友,可以親自到胡子丹先生的部落格上,寫信與他索取。以下是我寫給胡先生的文字。



能為胡先生的新版回憶錄寫序,是我莫大的幸運。對我來說,認識胡先生,與結識其他位白色恐怖受難者,有非常不同的意義。首先,胡先生是我第一位熟識的白色恐怖受難者,也是我最常相處的一位。次者,我與胡先生的回憶錄,也有著相當奇妙的機緣,那話頭就從這裡開始。

我第一次見到胡先生的回憶錄,是剛宣佈解嚴時的那個版本。這是我在去年的夏日午后,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下,從牯嶺街舊書攤的架上看到。我記得那本回憶錄的書皮是紅色,上面用黃線勾勒出那個囚禁了數以千計青春歲月的火燒島。那個時候,我翻了內容,只知道作者應該是海軍出生,而且名字叫做「秦漢光」。我打了通電話,請教熟悉戰後綠島新生訓導處歷史的曹欽榮先生,他告訴我,原來這個作者是假名,而作者的真面目,就是我曾經在「白色見證」紀錄片中看過的胡子丹先生。

這件事情沒發生多久,我就親自見到了胡先生本人。事情是這樣的:因為一次偶然的街頭機緣,我們決定邀請一群年輕朋友,在陳文成基金會與幾位白色恐怖受難前輩碰面。當時,世煜兄號稱會邀請兩位「風度翩翩、溫文儒雅的紳士」來到現場,其中一位還是當年綠島最出名的「第一美男子」,總在戲劇當任男主角。他指的就是美男子,就是胡子丹先生。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胡先生提前來到現場,跟我們一起安靜的吃著便當。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位安安靜靜、話不多,但每句話都極有內涵的長輩。若拿當時的第一印象,與經過這麼多相處後的印象相比,我想其中最大的差別,是胡先生當時半信半疑的問過我,困惑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願意相信、也願意聆聽,在台灣的一九五零年代,確確實實發生過這些駭人聽聞的歷史?直到現在,對於初次見面的那一天,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話,就是胡先生千叮嚀、萬叮嚀:「絕絕對對要相信,在台灣,曾經發生過如此荒誕不經的事情。」

喔,對了,那天見面以前,我已經讀完了我在牯嶺街買的那本紅皮書。讀完胡先生的文字後,我不斷跟我身邊的朋友稱讚,說我真喜歡胡先生的文筆,那是一種寬厚、溫和、是經過苦難淬煉後,才能將痛苦的生命經驗以平靜的字句轉達出來的真實智慧。在許多篇章,可以看見胡先生趣而不謔的幽默筆法;而在另一些篇章,又可以看見胡先生以不激情、卻充滿堅定的文字,去反省威權統治所帶來的荼毒侵害,並且細膩感人。

在這篇序的時候,想來也真是奇妙。我記得第一次見面的尾聲,我拿起那本紅皮書,想請胡先生幫我簽個名。我到現在,都還能清楚背出胡先生簽在內頁的幾句話,他說:「林兄,一本舊書還讓你買,不好意思。」我想,光是這幾句話,就充分表露出胡先生的人品,及待人接物的謙謙之風。



與胡先生的相遇是個幸運的開端。後來,我們曾經一起拜訪過一甲子前,作為胡先生十年苦難之旅起點的鳳山海軍來賓招待所、也一起重回過綠島、還一起經歷過許多回愉快的晚餐與趣談。至此之後,有越來越多機緣,我認識越來越多的白色恐怖受難長輩。更從他們的口中,聽見了他們對胡先生的認識,這不但是與回憶錄中的內容「相互印證」,更使我們進一步靠近,那種在現今年輕人身上幾乎找不到的人格特質。我舉一個例子為證:

他的一位老同學,當年在綠島蹦蹦跳跳、喜歡睡覺、而且演起京劇丑角渾然天成的田慶有先生:「我真的很佩服胡子丹這人!他跟我同一隊,我印象很深。他不只教英文,他還喜歡打桌球,而且打得很好。他跟我們對上那個戴振翮,兩個人打起桌球認真的跟什麼似。最厲害的是,他打完桌球,擦完汗,立刻回到營房開始唸書,他們是一點一滴時間都不浪費(田先生附帶一句:而我都在睡覺)。」「還有,他這個人話不多,在綠島的時候很努力充實自己。我還有一個印象,每次處部要他做公差的時候,他一聲不響,立刻起身去把他完成。然後回營房後繼續充實。」誠斯言哉!當年的老同學,竟在沒讀過胡先生回憶錄的情況下,如此忠實的描述-胡先生自己也描述過的昏黃回憶。



解嚴之後,陸續有受難者出版自己的白色恐怖回憶錄。在我看來,這些前輩,有的是當年地下黨或反抗組織的成員、有的是因小事而抓入黑牢的受難者。因此,這些回憶錄的出版,都確實有其獨特、必然的傳世價值。但對我來說,雖然胡先生當年被捕的原因,確實「只是」受到同案者的無辜牽連,可是,比起許多自己把自己寫為英雄(或許也真是如此)的作品來說,胡先生的回憶錄,能更清朗而誠摯的表達出,當人處在苦難中,深切的覺悟、以及隨之而來的生命韌性。這種人性的品質,讓我不禁在閱讀胡先生的回憶錄時,視他為真真正正的「人間英雄」。

大抵上來說,我認為回憶錄這樣的事後書寫,經常在有意無意間,陷落入兩種不同的巢窠。

第一種巢窠,是把自己的故事寫成了「冤魂」的歷史。我的意思是,無論是隱瞞自己當年的政治意圖與行動、亦或真正遭受牽連,許多回憶錄基於批判、或其他理由,幾乎純粹只書寫那些「冤、假、錯」的一面,而不斷落入蒼白與僵化的傷痛陳詞中。恕我用一個晚輩的身分臆測,我總覺得,從歷經了將要一甲子前的白色黑牢,而能堅毅的活到今天,對每一位受難者來說,一步步履及今日,恐怕都是充滿血淚、卻也充滿生命韌性的動人故事。不過有些回憶錄,希望以犧牲這樣的篇章,來完成對不義政權的錚錚譴責。這樣的作法換來了一種力道,卻也可能犧牲了另一種感動的可能性。胡先生從不寫「冤魂」的歷史,冤魂不知道為何會遇到悲劇,也無能對悲劇應變,因為身為「人」的生命力量已經徹底喪失。

第二種巢窠,是把自己的故事書寫成了「神」的歷史,無論是基於那一種政治理論,而構築這樣的英雄事蹟。經過一甲子,我們慢慢在解嚴後,聆聽到越來越多長輩,訴說自己當年的政治理想、及實際參與的地下工作。我認為書寫這樣的歷史,確實是為後輩揭露一種典範夙昔的可能性。但這樣的書寫,稍微拿捏不好分寸,就很可能淪入過度、甚至神化的局面。身為人,在面對當時國家機器宛若暴風的狂亂侵襲時,所有靈魂中懦弱、恐懼、慌張、貪生,都成為必然糾結、也必須克服的障礙。但在「神」的歷史中,我們看不見這些至為平凡的七情六慾。可是,胡先生不寫「神」的歷史,當逝去青春成為某種教條的具現,那些身為人、最可貴的掙扎,也就徹徹底底的煙消雲散。何況,「神」本身是超越歷史、更不需要歷史背書的。



胡先生的回憶錄,最感動人的力量就在這裡。我們可以看見,胡先生當年以一個二十多歲的海軍娃娃兵身分,基於愛國,而隻身來到台灣,卻遭遇到突如其來的不白之冤。在幽暗的鳳山海軍來賓招待所山洞內,他想過死、想過自殺、、想過自暴自棄的可能。但是,他也承認自己害怕死亡,甚至在宣判十年的晴天霹靂後,突然覺悟到-一個人,應該什麼樣的生活都過得去。而胡先生也真的走過那十年歲月。

在火燒島,那個離我們又遙遠、又即近的島嶼上,縱使有千萬個不自由,要用怎麼樣的姿態度過十年,仍然潛藏有許多的可能性。我們聽過許多種不同的人生態度:怨嘆度過每一天、急著做打小報告的狗、私底下不斷閱讀馬克思主義與鍛鍊「黨員身心」、甚至在受難者間糾起「反抗派」與「反動派」的紛爭。但是在胡先生的十年歲月中,正因為在判決之時,有過徹徹底底的覺悟,因此我始終從他的筆下,感受到一個月光孤島下的小世界,而年輕的胡先生,就透過堅定的意念,日復一日的鍛鍊、充實自己。也無怪乎離開綠島後,他能夠在歷經外省籍受難者常見的各種困頓後,成為國際翻譯社的創始人。

但是,胡先生可不把自己,描寫為一個「毅力過人的超人」。他在回憶錄裡頭告訴我們,他之所以在綠島如此忙碌,是因為若不填滿時間,只要一有空檔,他的眼淚就會不自覺「像麵糊一樣滑下來」。瞧!「像麵糊一樣滑下來」,這樣的形容詞,我第一次讀完回憶錄後,就始終難以忘懷。實際上,我在讀那本紅皮書的時候,看到這個段落,我的淚水,也是如胡先生筆下所描寫的一般,不自覺從眼眶滑了下來。



我如此喜歡、甚至敬愛胡先生這位長輩,最初的起因,正是他回憶錄中對自己過往生命的坦率描寫。在解嚴之初,就書寫綠島的十年經歷,雖說是他人所逼,實際上沒有極大的勇氣絕辦不到。我想,對胡先生來說,那十年的歲月,是他生命中太難忘、太重要、也太刻苦銘心的一段經歷,是怎麼樣也忘不掉。現在,胡先生書寫了回憶錄,也讓我們這一群年輕人,有機會「怎麼樣也忘不掉」那一段未曾經歷的慘白歲月。無論是在鳳山招待所的山洞、綠島的海岸、台北的家中、還有無數個白日與夜晚,胡先生不斷告訴我們年輕人,那些隱藏在殘酷的權力縫隙、卻隱然堅持生命力量的動人故事。

第一次見到胡先生,他說,他很驚訝、也很懷疑我們年輕人,究竟相不相信他說的故事。現在,我想,當我們彼此認識一段時間,當胡先生的身邊,也聚集了越來越多喜愛他、敬愛他的年輕朋友。至此,當時他問過我的那個問題,相信也在這段還不算太長的日子裡,得到了最直接、肯定的回答。現在,胡先生的回憶錄,終於要在他八十大壽之前堂堂進入「三版」。我由衷希望,這本回憶錄還有新增版本,能有機會再送到我們手中先睹為快。畢竟,如此細緻而豐饒的強韌靈魂,故事寫到這邊哪裡足夠!




2008-11-16 于台北公館



2009年1月26日星期一

Logics of history


William H. Sewell Jr,Logics of history : social theory and social transformation,Chicago :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5.


William H. Sewell Jr. 目前任職於芝加哥大學歷史學系,也是近年來,在國際歷史學界中,對發展社會理論別有企圖的一位研究者。他在 2005 發表的新書 Logics of History : Social Theory and Social Transformation,可視為他現階段研究成果的一個小結。照他的自述,本書的緣起,是一九八零年代時,他在密西根大學的社會轉型研究中心(Center for the Study of Social Transformation,CSST)參與一項跨學科計畫時,漸次浮現的研究靈感。照他的說法,當時這個團隊中,整合了數位歷史學者、人類學者、還有社會學者,試圖對社會轉型的過程,提出理論與方法上的一些視野。

如同國內對於學科分際的慣常想像,在這個整合計畫中,他似乎也感受到歷史學被放在一個在理論辯論場上的邊緣位置,這不僅僅緣於刻版印象,同時也與歷史學者習慣放棄「理論性」的討論有關。但是作者並不想依循慣常印象前進,而在十多年後完成的這本著作,則是他對當時這項企圖的一個回答。


這本書的前段,就展現了作者的強盛理論企圖。第三章是有關於時間性(temporality)的討論,他試圖從「根本」處著手,面對社會科學中流行的兩種時間概念:前者是馬克思主義者常不自覺帶入的目的論時間性(theological temporality),另一種則是昔日以「比較歷史社會學」為「歷史社會學」大宗的美國社會學界,所流行的另一種「實驗式時間性(experimental temporality)」,其中以 T. Skocpol 依循古典的 Mills 方法(Mill’s Methods of Inductive Inferences),所提倡的求同法、同異法,為這種時間觀的經典。他進而提倡一種新的時間觀,他稱之為「充滿事件的」、或可翻譯成「事件性的時間性(eventful temporality)」。

談到「事件性」的時間觀,就勢必觸及如何定義「事件」的問題。在歷史學及其他學科裡面,說到「事件」這個概念,一方面使用的如此普遍,一方面卻又經常說不清楚他的定義究竟為何。在這裡,他援引了同在芝加哥大學人類學系任教的歷史人類學者 Marshall Sahlins 的經典作品,也就是關於夏威夷土著與庫克船長相遇的一系列討論。他的幾本作品,因為中國人類學者王銘銘於幾年前的大力翻譯、推薦,目前也在台灣學界有一定知名度。在他的討論裡面,他將事件定義為文化結構轉型(transformation)的過程,並且討論了原本在靜時態內相互規定的符號系統,如何在被行動者「拿來用」的過程中,基於各種機遇與巧合,最後導致轉型的歷程。

無論是否可以進一步爭辯,Sewell 採用了 Sahlins 關於事件=轉型的定義,並且將其援引至對時間性的改造、還有對社會轉型理論的鋪陳。但是他拒絕了 Sahlins 有意無意間,將一個文化社群=共享一套文化結構的預設,同時也對何種轉變程度才方以稱為「事件」的課題,進行了再理論化工作。他認為,在夏威夷發展出來的文化結構與事件概念,當然可以運用於其他社會,只不過文化結構在當代社會的狀態,經常是多重層疊且彼此交錯,因而對「文化」概念的再構工作,就成為他在第五章以後的主要工作。同時,關於什麼樣的「轉變程度」才方以稱作「事件」,他基本上同意,在每一次的實作中,多少都導致了一定程度的延續與轉變;加上之前對「文化」體系的內部複雜化工作,更使得要界定什麼是一個「事件」,取得了更寬鬆的標準。

自然,這種對「事件」的定義,必然會引發一些爭議。例如為什麼非要將那些導致社會或文化變遷的過程,而不是那些抵抗變化、維持既有結構的過程,稱之為「事件」不可?另一方面,當他積極的介入理論戰場後,也就不能不面對這一片文獻森林間,已經深入討論的幾項議題。隨意舉例來說:結構與能動究竟是二重或二元(像是在英國學界引發的一連串討論)?而文化結構與社會結構的變遷、延續,及彼此間的巧合過程,又該要怎麼樣同時理論化?並界定其促成社會穩固或變遷的因果關係?自然,這些問題,不見得是他必須在一本專書中全面處理的問題,但如果真要將歷史學的貢獻,重新提升到社會理論的核心戦場,我想這些問題,是他接下來始終無法迴避的課題,也期待他接下來的討論。


我這裡寫的文字,充其數只是個粗略的推荐,自然連書評都稱不上。不過,在近一期的 Social Science History上面,則規劃了對這本書的專題討論,並且邀請了 George Steinmetz、Dylan Riley、David Pedersen 三位學者,寫了三篇書評,再邀請他本人對三篇書評進行回應。由這本期刊的份量,還有以專題方式處理這本書的作法,就不難想像,這本出版於二零零五年的新書,引起了怎麼樣的理論與方法震盪。這幾篇評論與回應的名稱分別是:


George Steinmetz
2008 Logics of History as a Framework for an Integrated Social Science
Social Science History 32(4): 535-553.

Dylan Riley
2008 The Historical Logic of Logics of History: Language and Labor in William H.
Sewell Jr. Social Science History 32(4): 555-565 .

David Pedersen
2008 Keeping It Real: Semiotic Practice and Fateful Temporality in William
Sewell's Logics of History. Social Science History 32(4): 567-577.

William H. Sewell, Jr.
2008 Response to Steinmetz, Riley, and Pedersen. Social Science History 32(4): 579-593.


對歷史研究有興趣的朋友,不妨找來一讀,並且一齊來討論討論。我也計劃在二月中的時候,對這本書,寫一篇比較詳細的書評。



核爆之繪



数十名の乗客とともに焼けた市内電車と 外に倒たおれる 犧牲者,横山正作。

這篇文字不多話,就讓繪畫來表達一切。這是一、兩個月前,我看到的一本震撼畫冊,是由廣島的和平博物館出版,邀請當年歷經廣島核爆的受難者,親手描述出的百來張素人畫。

我看完之後,相當震撼。關於戰爭的恐怖,曾經聽說、好像也能講許多道理,但遠不如看到這樣自記憶中浮現的繪畫,來得震驚。順帶一提,不知道怎麼著的,我看完這些畫作,對自小民族教育中的那些反射性仇日情結,縱使這幾年近乎漸次散盡,但終於在看完這些畫作後,給完完全全放下了。

無論如何,在戰爭之中,受苦的絕對是大多數的無辜者。若能真誠的理解這一點,那關於戰爭、還有所涉及罪惡的複雜性,也就有深一層探究的空間。接下來,就請各位看幾幅畫,我在網路上能找到的只是少數一部份。





恐る 恐る 渡る鉄橋の下に 漂う死体は、赤・青・緑・紫で3、4倍にふくれていた,木原敏子作。




ハエが飛び、傷口 にわくうじ虫に 苦痛で悲鳴を上げる收容所内の 被災者,漁田章作。




やけどで 兩腕の皮膚がむけて、垂れ下った男性,小野木明作。


其他的圖畫,可以到這裡觀看。這裡仍只有少部分的作品,我見到的繪本裡面應該有過百幅的素人畫。



2009年1月25日星期日

他那死去的上級L


Leonardo da Vinci 畫的Il Cenacolo or L'Ultima Cena,1497。


今天是除夕的時刻,我想起了一位長輩。他在監牢裡待了超過半甲子的歲月,出獄的時候,家人幾乎已經死去,而自己又沒有任何子嗣。照他的說法,這是貨真價實的「空前絕後」。今天是除夕夜,家家戶戶都應該在準備傍晚的年夜飯。我想起他,想起那寂寞的小房子、想起那少有訪客的大廳、想起那不需要大餐桌的擺設、想起他說自己「終將要面對的人生結局」。

與五零年代許多「地下黨」的案件類似,幾乎每個案件,裡頭都有「背叛」的存在。若不是背叛,那些訴諸單線領導、拒絕橫向關係的地下組織,哪有可能如此輕易的被特務破獲?但是,說到背叛,許多當初熱血沸騰的青年,也從沒想過自己若到了保安司令部的刑訊室,還有多少本錢,能夠不背棄自己當初的理想?沒有人喜歡當叛徒,但也沒有多少人清楚,自己能夠堅持理想到什麼時候。

這位長輩,與他的上級,還有他上級的上級,是我聽過的故事裡面,具有現實隱喻的其中一件。或許,這與其它的故事相比,沒有太多錯綜複雜的組織關係,也沒有太過戲劇化的敘事轉折。但是,在這樣的一個冷天,在告別了這樣難以言述的一年時,我想起了他、想起了他的房間、還想起了他說六十年前那段年輕時候的故事。


他的案件,說起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案,用這位長輩自己的說法:「若白色恐怖是一本大書,我的故事,就只是這裡頭的一個小句點」。當年,約莫剛脫離日本統治,國民黨政府來台接收,而後促發「二二八事件」的一九四七年,這位長輩,與他的上級,都是日本時代就在工廠裡頭認識的小領班。

哪位上級,我就稱他為好了。L還小的時候,家裡就很貧窮,一連生了五個孩子,三餐難以為繼。因此,身為長子的他,很早就必須到市區裡頭的工廠做事。L沒唸過什麼書,也不是什麼口才好的傢伙,但就是因為他的硬性地,還有在工廠裡頭講道義的作人態度,所以活躍於當地市區、還有北邊與南邊鄉間的就看上他,順著他對戰後國民黨政府的不滿,邀請他參與了地下工作。

H與L完全不同,他口才好、長得漂亮,在許多街頭廟會都可以看到他出現,四處交遊廣闊。正因為這項特質,所以由中共派來的地下黨高級幹部,才會找上H,要他負責這個地區的支部建立,還有群眾的組織工作。H也確實不簡單,他一口氣就在市區裡頭的公私立機關,還有北方與南方的郊區,先後建立了十個左右的支部。在當時,除非像是李媽兜那樣的「超人」,一口氣建立了二十六個支部,不然H這樣的績效,也算是相當不錯,無怪乎他能夠成為這個地區的「市委員」。


談起來,在那個年代裡面,地下黨吸收成員之後,多少要展開些組織教育。這時候的教育,基本的閱讀就是「光明報」,有時候會閱讀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有時候則是閱讀劉少奇的〈論共產黨員的修養〉。但是,這位長輩,他的上級L,並不是那種識字的「知識份子」,不要說是閱讀文件了,甚至連開口分析當時的島內與國際情勢,也幾乎擠不出什麼字句。L會加入地下黨,完全是憑著「二二八」之後對國民黨軍隊的義憤。

所以,在「單線教育」的過程中,H就登場了。他不是會說話,而是非常會說話,不但常常跟這些工人們侃侃而談,談到對岸局勢的新變化,也談到接下來本地人民應該如何組織。在這位長輩的心目中,這位「上級的上級」,就是一位有能力的知識份子。雖然,當時誰都沒注意到,H的登場,其實逾越了當時地下黨裡頭的單線領導規定。這踰越或許未曾帶來直接的傷害,卻也預示了H對組織規則的態度,乃至於對同志的態度。


1952年初,L因為另一群人的關係被捕,這純粹是意外。L抓進保安司令部之後,受到各種嚴刑對待,據當時親眼目睹的另一位見證者說,他的指甲全部給特務拔光了,而且十個指頭都插進針。但是,L始終沒有供出他在工廠的活動,還有在工廠裡頭發展出的諸位同志們。

1952年底,「上級的上級」H也被逮捕了。L在軍法處,並不知道H被逮捕的消息,因為當時在保安司令部裡面,審訊的房間是彼此相隔。那段時間,L還是被不斷刑求,也始終在肉體的煎熬中,秉持自己不出賣同志的原則。但是這位H就不同了,他是個聰明人、或是個太過聰明的人,深知道這樣堅持下去,會對自己的性命產生什麼影響。因此,在被捕兩天後,他決定自新,他將手下十個支部的名單全部交出來,使特務們立刻按圖索驥,逮捕那十個支部的地下黨員。


抓進去調查站之後,這一大批彼此不相似的人們,在木頭的柵欄裡面,彼此低身交談,才發現大家都是H發展出來的「關係」。這位長輩,他所在的工廠也面臨大逮捕,他們一車車的送進調查站,然後又移送保安司令部。在保安司令部的時候,他終於見到消失許久的L了!L看來非常狼狽,然後手上的傷還沒痊癒,他在放風時間,看到這位長輩,就立刻走過來說:「放心!我沒有給你出賣!我沒有給你的事情說出來!」

但是,這樣的承受痛苦、這樣的堅持,究竟有什麼用呢?沒有,一點也沒有用。這抓進來的數十人,無論是槍決後仆倒在刑場、或是關在監獄裡喪失合計數百年的青春,通通成為了H的保命符,使得他逃過死劫,而其他人負責承擔一切的苦難。無怪乎,與過去許多長輩的說法相同:「進去軍法處以後,根本沒問過你幾句話,然後接下來就宣判了!」這不能說全是國民黨的隨意亂判,之所以不須要問話,更重要的原因,在於上頭的人早就將所有的事情供出來了!


就保安司令部的「最後場景」來說,故事的結尾大概是這樣:

這一位長輩本人,判無期徒刑,後來囚禁了三十餘年。
L,長輩的上級,判死刑,1953年槍決於馬場町。
H,上級的上級,自新成功,在調查局裡任幹員,後來還當了出版社老闆。

據說,1953年宣判以後,在這一個地區,包括市政府、鐵路、電信、各工廠、還有地方支部全都逮捕一空,之後,能說善道的H,還配合「上面」的指示(現在他的「上面」可是國民黨的特務系統了),在各地演出「勸導自新」的劇碼。



而這位長輩本人,從國防部安坑軍人監獄、綠島新生訓導處、台東泰源監獄、綠島綠洲山莊一路遊牢,歷經三十多年的歲月,出獄的時候宛若浦島太郎,人世滄桑已全然陌生。他問我:「坦白說,我是不冤枉,但是有必要把我關那麼久嗎?我只能說是莫可奈何、莫可奈何」。他講的時候,身旁的朋友在流淚。

我想起了那個已經死去的L,看著他的遺照,看著他在槍決前一刻的照片,那一張微微笑著、下巴高倨的臉孔,或許,他終究以沒有出賣任何人自豪,因此毫無疑懼的,用那樣的容顏面對儈子手的槍口吧。但背叛的故事始終沒有停息,上面的幹部出賣下面的人,更上面的幹部又出賣更多人。整個1940s-1950s,地下黨全面破獲的故事,就是一連串環環相扣的出賣,才使得如此多的時代菁英,幾乎捲入了撕裂人生的風暴中。

有時候我在想,那個故事中,那位「上級的上級」H,是不是也很像,現在在身邊仍然常見到的某類人?非常的能說善道、而且表現出極大熱情,儼然成為群眾之中的領導者、理論家?這樣的人,好像比較容易受到大眾的歡迎。反過來,那些默默做事、有股氣魄卻說不出來的人,好像註定只能分到「苦幹」的工作,註定不是在組織中最耀眼的那類人。我不是說能言善道的人容易出賣,只是想,究竟對於那些聰明人來說,在揭櫫著崇高的理想時,究竟有多少覺悟,為自己所說、還有看似信諾的事情,給予確確實實的堅持?蔡孝乾、陳澤民、洪幼樵這些人是不是聰明人?是不是有魅力的人?我想當然是,無須懷疑。但事實證明了,他們用多少人的性命、多大程度的背叛,換取自己活著,還有日後的飛黃騰達。


對了,我前面說道,長輩說,他對自己的人生感到莫可奈何,而且已經有心理準備要「面對最後的人生結局」。這個「人生結局」是什麼呢?他說,就是每一天的清晨,鄰居發現,這家房子的門已經好幾天沒開,用力敲開門,才發現長輩已經在床舖上面腐爛。我身邊的朋友問我,為什麼看起來這麼冷酷?長輩說這段話的時候,怎麼沒有想辦法安慰他。朋友,你知道嗎?我不是不難過,而是面對長輩這樣的覺悟,我發覺像我這樣的「局外人」,無論說多少安慰的話,都只是廉價的徒然。

我剛剛查了查,那位H先生恐怕已經過世,但是他創立的出版社,許多朋友倒可能讀過他們的出版品。而我拜訪的這位長輩,而今還在人世,但背叛的傷痕,仍在持續作痛。



2008年9月27日星期六

1945-1949大遷徙的一項側記


陳澄波畫的〈上海碼頭〉。上海碼頭,也是當時許多流離者,在1945-1949年間來到台灣的移動窗口。


碎片一......

民國三十六年,孫立人在上海招募青年軍,並在該年十一月將陸軍訓練部遷到台灣來。我訪問過的一位長輩,姓閰,四川人,該年自上海看到公告,因此從已經讀了五年的夏聲劇校肄業(當時夏聲劇校的教育幾乎停擺),從上海碼頭,搭乘安達輪來到台灣。同一條船上面,有六十五位主要來自京、滬、杭的學生,都是要到台灣鳳山的陸軍軍訓班接受訓練,六十五人都編在一隊。

但台灣的生活實在太苦。這些原本自京、滬、杭等地來台的娃娃兵,其實從未有實際參與戰爭的訓練,加入國共戰局越加陷入惡境。因此,在一次軍中同袍曹氏因憂鬱舉槍自殺的事件中,一位本名彭公戰的軍訓班學員,趁扛遺體埋葬的時候,逃離了鳳山的軍訓班(當時的說法叫開小差),漸次流浪到的台北車站一帶,準備想辦法回到已受戰火波及的故鄉,參與家鄉的游擊隊。

大約在民國三十八年底,直到三十九年韓戰爆發前,當時在基隆的八斗子,還有由毛森招募的「反共救國軍」,或曰「京滬杭游擊隊」,號召當時在國民黨軍隊中的青年軍人回鄉對抗共產黨。於是,彭氏,與先後脫離軍隊的杜麟文鄭氏,除了聚集在鄭氏在台北暫租的木造違建中擦鞋維生外,並且寫信回鳳山陸訓班,邀請同學們一起回鄉抗敵。這件事情,被軍中的政治細胞察覺,民國三十九年的五月份,一口氣逮捕了同隊中三十五位軍訓班學員,在民國四十年三月一日宣判,同年的六月三日,彭氏與杜氏被槍決,埋葬到六張犁亂葬崗;其餘人則判刑十五年到感訓不等,理由是在軍中發展共黨地下組織,並先後送到火燒島。這時候,由安達輪來台的六十五人,只剩下三十人。


碎片二....

離開鳳山的軍訓班後,勝於其他沒被抓起來的三十人,來到台南的旭町營房,就在當時的台南工學院,也就是後來的成大旁邊。在這邊,由長春地區招募的幾位孫立人新一軍前輩,擔任這些娃娃兵的教官,其中一位教官是田氏。彭公戰等人被抓起來槍決的消息,早透過這些學員口中知道。當時,消息不流通,尤其是政治案件更是避諱談論的對象。可是呢,大家還是偷偷在心裡度量:究竟是什麼理由,要把這些小娃娃兵抓起來審判?

沒想到,過了沒多久,田氏自己也被抓起來了。事情是這樣發生的,必須追溯到來台之前的遭遇:他生長在遼寧的遼陽。出生的時候,雖然張作霖還沒死,但等到有記憶的時候,已經是接受滿洲國的教育了。所以他會說日語、小時候愛打棒球,而且一直到十三歲那年滿洲國覆亡後,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個中國人,而中國還有個共產黨與國民黨。由於滿洲國統治末期,家中經濟狀況並不好,因此田氏很早就到當地的日資報社擔任印刷工人。報社,原本是日資報紙,等到一九四五年,年號由康德改為民國時,這家報社,很快被共產黨的地下組織遼寧省工作委員會接收,發行遼寧地區的機關報(如同台灣省工委刊印的「光明報」)。但田氏始終不清楚國共兩黨的鬥爭情況,其中一項明證是:由共黨把持的報社,大約只維持一年的時間,接下來報社就很快被國民黨拿去,發行國民黨主導的報紙。而田氏依舊在這邊工作。

民國三十六年,孫立人也在遼寧招募新一軍青年軍。因為報社經濟狀況不好,田氏決定從軍,並在長春接受短暫訓練後,與同鄉的報社同事侯殿權來到台灣,就在鳳山的陸軍官校受訓。

民國四十年,在陸軍官校的校慶發生大事情。每年,在六月十六日的校慶,陸軍官校都會組成「黃埔加強連」,並且請蔣介石與孫立人等軍方高層,到司令台上,校閱官校學生的軍容。在那一天,侯氏趁著機會,拿著同事景氏桌上放的美製手榴彈,在閱兵的隊伍中準備拿手榴彈,準備丟上司令台,炸司令台上面的高官。但這件事情只執行到一半,還沒有成功,侯氏就被保密局逮捕了。

逮補之後,保密局開始清算侯氏,才發現,原來他還在遼寧省報社工作時,就已經接受地下黨人翁浩的邀請入黨。保密局除了抓住侯氏,也準備清算他在遼寧的同鄉。因此,來台時「還以為國民黨最高領導人就是孫立人」的田氏,也同樣送進了台北的保密局本部,成員政治案件的一員,說他在遼寧時也已經加入了共黨組織。在民國四十一年二月二十八日,侯氏的案件宣判,侯氏於宣判當日清晨槍決,並埋葬在六張犁亂葬崗,而身為軍訓班教官的田氏判刑十年,送到火燒島去服刑。侯殿權的骨頭,在開放對岸探親後,便由當年收屍的同鄉撿回去遼陽老家了。


碎片三....

當年,乘安達輪來台灣的六十五個學生,已經抓走了三十五個。現在就連教官田氏也都給抓起來了。

當年的局勢並不穩定,因此軍中陸陸續續傳來逮捕人的消息。閰氏,我一開始說到在上海加入軍隊的前劇校生,不斷的整編到不同軍種,他先後竟然當過了陸軍、空軍、以及海軍。包括來台後目睹的種種,尤其是民國四十二年七月十六日親身參與的東山島戰役,目睹國民黨軍隊派出一萬多名國軍,對抗共產黨在東山島的一千兩百名解放軍,竟然大敗而歸;接著,他又在台北街頭的中山北路與延平北路,看見滿是酒家與酒吧的糜爛生活,因此心生不滿、意態闌珊,決定要離開軍隊,並認為反攻大陸只是國民黨的謊言而已。

但是,還沒有成功離開軍隊,由於他的不滿,還有他的牢騷言論,都被軍中的政治戰士不斷的紀錄下來。因此,在民國四十五年前後,他在左營的海軍陸戰隊被政工人員逮捕,並以他私藏的一本郭若沫文集作為證據,宣判他十年有期徒刑,並先後送到安坑軍人監獄與綠島新生訓導處服刑。

閰先生說,當他來到綠島的時候,當時在新生隊伍中的政治犯們(綠島都稱這些政治犯為新生),竟然有許多人向他揮手打招呼,他也一一揮手回應。原來,當年一起從上海來的軍訓班同學、軍訓班的教官、乃至於在金門打東山島戰役前後認識的其他國軍同袍們,都因為不同理由,除了已經倒臥在馬場町的亡魂外,都給送到了綠島來相聚。不只是成為政治犯的同學,還包括包圍在新生訓導處外的警備連,竟然也是當年的同班同學。於是乎,當年熱血的從上海棄筆從戎,搭乘安達輪來台灣的六十五位青年,竟因為種種不同的理由或案件,到最後,被留在綠島的人,竟然比留在台灣社會與軍隊中的人還來得多



這篇概略的側寫,不是當時種種政治案件中偶然、難得一見的巧合,而是我最近經常遇到的一類狀況。

比方說,我訪問一位張先生,他在上海時讀新聞專科學校的同班同學,來到台灣者,後來竟「全數」因為播報民國五十六年五月的劉自然事件被捕,例如判無期徒刑的林振霆判五年的戴獨行(出版有回憶錄)等人。而張先生本人,則在劉自然事件發生前,還沒來得及踏上台灣,還停留在金門時,就因為批評國民黨軍隊的腐化,及私藏魯迅、巴金、郭若沫的作品、乃至於在武漢讀書時曾寫下批評國民黨的壁報文字,於民國三十九年七月被捕,送去火燒島,判刑七年,實際上關了十年餘。但是,張先生在火燒島,又不只是遇見在上海新聞學校的同學;他在金門短暫的軍旅中,擔任過陸軍兩百師康樂隊的隊長,而當時的副隊長歐陽氏,竟然也因為後來轉任教職,因批評學校中教官的軍事化教育,同樣送到綠島來,最後囚禁了十年。

我寫下這篇簡短的文字,當然不是想細緻勾勒出每個案件的詳細輪廓,畢竟每位長輩的訪談稿,幾乎都在七、八萬字以上,甚至高達十餘萬字的篇幅;而要解讀其中隱藏的複雜意義,也不是在部落格上能進行的工作。這邊,我只想要表達一件事情:尤其是在一九五零年代間,面對隨國民黨政府先後來到台灣的兩百萬名外省籍流亡者,在不同的社會位置上,的的確確曾經有部份流亡者遭遇過,一個試圖重整的國家機器,在各種面向上的監控、整肅、逮捕、清掃,而確立新的統治秩序。面對這一系列的權力運作機制,以及作用的密度及強度,及造就的後果,一直是我們今天在閱讀、重構台灣近代史時,還沒有梳理清楚的一個問題。

所以,那些不斷用概括的「省籍」、「統治階級」等類屬,去指出不公平與不正義的論述,已經達成階段性任務,確實把統治機器中曾存在的省籍差異政治給清楚勾勒出來。而另一種訴諸於受難者省籍比例計算的論述,看來也無法充分達到靠近歷史場景的作用。因而,要怎麼思考另一種(多種)細緻解讀歷史的可能性,就成為必需要集體思考的重要課題。當然,這篇簡短的文字,要感謝好幾位長輩的分享:包括上面寫到的閰氏、田氏、以及跟彭氏與杜氏同案的楊氏、陳氏兩位先生;還有最後面寫到的張氏等長輩。正式的訪談稿,則將會依循正式管道出版,達成長輩希望將親身遭遇公諸於世的心願。




隨筆:大蛇之死(內有照片,不喜勿入)


其實,大蛇與龍也差不了太多了。這是日本浮世繪片中畫的龍吧。


無大意義的一篇隨筆。前幾天,跟老頭在笠園吃麵,吃著吃著,看到報紙,讓我由衷的大吃一驚。

照片中的主角,就是我下面轉錄報紙中照片的那條臥倒大蛇。那是一隻巨大的網紋蟒Python reticulatus,原產於東南亞的泰國、緬甸、馬來西亞、印尼等地,按照紀錄來說是世界第二大型的蛇類(第一名是南美洲雨林中的大森蚺喔),曾經有過食人的恐怖紀錄。我會驚訝,不是因為在圖鑑或電視上看過牠。我還曾經摸過這種蛇呢。

照片中的牠,死於被堆土機的砍刀撞死的意外。當然,說是意外,開推土機的鄉親恐怕也受到嚴重驚嚇,據說他從推土機上衝下來,跑回住所去。我把麵店的報紙拿回宿舍給朋友們看,有的朋友感到震驚、有的朋友感到噁心。但說真的,我感覺那隻蛇好可憐,無論是逃出或是惡意棄養,從異鄉被走私到台灣,就這樣靜靜的存活、然後意外的死於推土機撞擊下。






二十日死去的網紋蟒照片,轉載自中時電子報,由記者陳世宗拍攝。


以前,我也在部落格上寫過,關於圓山動物園逃出大蟒蛇的傳說,雖然我忘記是寫在哪邊文章裡面了。我也談到,根據當時報紙與民間傳說,後來,有住在新店碧潭的民眾,目睹過這些大蛇。但持續的發展,雖然動物園與官方都祭出高額獎金懸賞捉蛇,但從此之後,那十數條在颱風天逃出動物園的大蟒蛇,就再也沒有正式的目擊紀錄了。如果,對於黑白照片的辨識沒有太多錯誤(我至少認得十多種蟒蛇喔),那時候逃出去的,也是我說的網紋蟒。

這隻被撞死的網紋蟒,若說是遭到飼主惡意棄養,並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按照報導中描述的大小,這隻網紋蟒一週至少可以吃掉兩三隻的成雞,以前也有聽過地下流傳的說法,說是要拿流浪狗來餵。仔細想想,按照這樣的身材比例,說要拿流浪狗來餵食,其實一點兒也不奇怪。這樣說起來,撇開提供空間不說,光要養活這條蛇就是一大筆開銷了。

但我想,如果是惡意棄養的話,那牠在台灣的生活或許是很孤單的。跟他比起來,那些號稱是台灣大型蛇類的臭青公、南蛇、細紋南蛇、過山刀、錦蛇,根本就沒辦法比了。實際上,在台灣的野外到處竄走,也沒有幾種生物,其大小能夠跟這種網紋蟒相提並論。更別提遇見網紋蟒伴侶的事情了。那麼,牠是怎麼在台中的市區或近郊過活下來的呢?不成比例的在陌生的異鄉活著,光是想起來,就是很痛苦的事情。


很多年以前,恐怕是大學一年級的時候,我也曾經在關渡的上空,看到一隻來自非洲大陸的紅鶴飛過。據說,按照當時的推測,牠應該是從動物園逃出來的。如果我的印象沒錯,小時候在圓山動物園看到的紅鶴池,應該就是沒有加蓋、加網的?不知道那時候的木柵動物園是怎麼處置紅鶴?那麼,又是什麼理由,讓這隻平常不菲的紅鶴,會突然振翅飛翔,並且離開族人,獨自到關渡平原的遼闊紅樹林間,與一群白鷺鷥跟一群埃及聖鹮飛翔呢(後面這個原本也是外來種,可是現在在關渡與社子都有一定的族群了)?

我永遠記得,當紅鶴飛在那群白鷺中的奇怪違和感,因為,白鷺飛行時會縮起脖子,但是紅鶴飛起的時候,脖子伸的可是筆直,好像在一群小型的鳥類中突然浮現一個大型的十字架。我還記得那個畫面,但我始終不了解,為什麼那隻紅鶴要飛走?牠難道不會感覺自己活的很孤單嗎?


或許,對於某些朋友來說,這條死去的大蛇,是個令人恐懼的對象吧。可是,看到這張照片,尤其是對於沒有眼瞼,死了也不會瞑目的蛇類來說,牠的眼神還是宛若活生生的張著,只不過暫時累了,所以倚靠在磚頭上面。許多人會感覺很恐怖,而逃過蛇吻的農民,恐怕真也是逃過一劫(我跟老頭評估,這種大小的網紋蟒,真要吞掉一個瘦小一點的成人並不是不可能)。可是,看他這樣潛伏在草叢中,恐怕又是孤獨又努力的活著,卻意外的被推土機撞死。第一次看到這幅照片的幾秒後,我的心情已經由驚訝變成難過。

人,恐怕永遠不能理解動物在想什麼。這兩天,我有機會看電視,看著阿德里企鵝國王企鵝那種生命史,那種成長就是為了找尋配偶、然後千里迢迢捕食去餵養小企鵝、最後冬天來臨,等著下一代成長,接著在天寒地凍中死去的生命軸線,我就真覺得我弄不清楚(對於其他種生物的)生命,究竟是為了什麼意義而存在。或許,繁衍下一代,對許多物種真的是很重要的課題吧,雖然我不能了解那種心情。寫到這邊,我也突然意識到,我對於自己的生命,究竟有什麼「終極意義」,似乎也沒有太多的理解。到底這條大蟒蛇死前,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在台中縣市存活,這件事情恐怕也變成謎團一般。

當然,我不會想把牠煮來吃。還有,我猜,這個農地可能會興建一間什麼蛇公祠。所以,到最後,我好像只能這樣記下:二零零八年的九月二十日,一條來自異鄉的大型網紋蟒,意外的死於台中農民的推土機刀下



2008年9月16日星期二

黃藻儒先生的遺作


St Matthew and the angel (1602, by Caravaggio)


九月六日的晚上,郭三川先生在大家面前唱了一首歌。據說,這首歌是當年關在軍法處時,同樓層的人演唱的歌曲。郭先生害怕這首歌失傳,因此決定在年輕人面前演唱,希望能將這首歌流傳下來。隔天,九月七日的早上,一群年輕人把這首歌學了起來,然後演唱給郭先生聽。

郭三川先生,台北市大稻埕人,原本擔任長官公署圖書館館員,因為與參加四六事件的學生交往,因此受牽連逮捕,未經審判,就送往綠島新生訓導處與土城生產教育實驗所。當年,無論是有審判或未審判的少數人,在軍法處或軍法局的樓層裡,經常會唱歌,一方面彼此勉勵、慰藉思鄉或失去自由之苦,一方面也是為被拉出去槍決的受難者送行。幾首有名的歌,已經越來越成為政治受難者間象徵苦難歲月的經典歌曲。至於郭三川先生唱的歌,過去則少被提及,但不少同時期在同樓層的政治受難者都會唱。



我們在這裡磨練磨練
我們用不著徬徨徬徨
我們感不到悲傷悲傷

我們養成了忍耐觀察思索的特長
我們打破了貧富尊卑貴賤的觀念
我們表現了親愛精誠團結的徵象
我們消除了籍貫年齡地域的成見

我們在這裡磨練磨練
我們用不著徬徨徬徨
我們感不到悲傷悲傷



陳英泰先生當晚跟我說,這首歌應該是黃藻儒先生做的。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首先是因為初見《白色封印》一書時,裡頭就附有黃先生的照片。過沒有幾天,陳英泰先生證實這首歌是黃藻儒作詞,蔡正雄譜曲。黃藻儒,浙江人,新聞工作者,據口述中幾位長輩指出,黃藻儒人很和氣,因為批評時政而以為匪宣傳的罪嫌逮捕,判處十年有期徒刑,這在當時的為為宣傳罪中算比較重的刑期。後來,在火燒島待了一段時間,黃先生又被送回去台北槍決。這段送回去的往事,陳英泰先生的回憶錄有極為清楚的記述,我這邊也就不再多提。

實際上,在這幾個月的拜訪中,經常會聽見受難者唱起在不同時期、不同監獄中所唱的歌曲。當人的身體侷促在狹小、擁擠、黏膩的牢房時,人所能做的事情,恐怕就是透過想像與歌聲,使自己能夠在最限縮於物質限制中的狀態中,得到一點解脫或救贖。所以,我才說,以前有人提到蔡瑞月的舞蹈,是在黑暗歲月中自我救贖的一點光芒。我認為,在政治犯監獄的漫長日常中,有更多更多的創作,無論是寫作、繪畫、或是音樂,都是人能夠度過各種綿密時空管理的一點憑藉。

如果我們能把這些聲音、影像,用錄影與錄音紀錄下來就好了。既然有這樣的想法,而且時間又不是永無止盡,因此就決定要做了。如果各位朋友,你們願意支持這樣的計畫,而且熟悉錄影與錄音工作者,隨時歡迎寫信與我們連絡,我們需要各位伸出積極的援手。



2008年9月15日星期一

綠島歸去,數日的安靜旅程


歐陽文先生拍攝,1950年代的綠島一景。


九月七日,天氣晴。中午在牛頭山山頂,結束了第二屆青年體驗營的行程。離開綠島的船上,我門幾個夥伴,還有叡人師,躺在稍為搖晃的船艙內,我就這樣安靜的睡著了。我想起結業式時候,那幾位幾十年來,都不曾談過自己經歷的長輩的笑容,我想,雖然這段時間頗為焦慮,但由結果來看,我們應該做對了一點事情。

抵達台東後,微陽,微雨。一位老先生主動問起我們,現在的綠島是什麼樣子?我稍稍打量,知道他許多年前也待過綠島,只不過不是新生,而是管理人員。九月七日的那天晚上,我與易澄、維昭與緬因、白家姐妹,幾個人住在台東市區。晚間睡覺時,我彷彿洩了氣的球,這陣子累積的種種情緒壓力與負擔,終於全部攤開來,消散與融化在乾淨的空氣中。

離開綠島,無論是耽擱一日兩日,大部分夥伴都陸續回家了。我還欠了好一陣子的約定之債,因此,從台東出發,緩緩的經過屏東與高雄,又耽擱了一個星期,我才回到在台北溫州街的窩。沒想到,這個夏天,在無止盡的忙碌與慌亂吐納中,我竟然有機會,以這樣的機緣繞行台灣一週。



九月八日,天氣晴,午後的陽光灑在太麻里鋪滿碎石的小果園上。這不是第一次造訪張先生家,所謂的「白頭宮女話當年」,也這樣延續了幾次的行程。張先生來台的經過非常曲折,總之,就在民國三十九年的秋天,都還來不及踏上台灣的土地,就在金門被逮捕,然後送去火燒島關了十年。在火燒島,五零年代較為多樣的生活中,張先生拿起了紙筆成為導演,然後寫下了兩百多齣劇本。然後,離開火燒島前,他委請難友們幫忙抄寫,將這些劇本夾帶出火燒島的海岸線。走過幾年徬徨的神學之路,張先生最後在後山落了腳,娶了當地的排灣族妻子,生下五個孩子,就在太麻里的山坡上居住了數十年。

九月九日,天氣依舊炎熱。在綠島時曬發紅的皮膚,已經漸漸的剝落下來。上次拜訪檳榔村,可能是五、六年前的事情。高先生的耳朵幾乎聽不見,記憶也已經淡薄。或許,是因為這陣子記下不少六張犁死者的故事,前一天晚上,我在台東的小旅館,還仔細看著那兩位槍決者的照片。我想,高先生應該會說出他們的故事吧。沒想到,我們坐在那貼滿剪報的客廳裡,他勉強的聽見我說出那兩個名字。他皺著眉頭,告訴我說,他記不得這些人了,他從離開火燒島之後,就不讓自己回憶過去的事情,要努力生存。我相信這些話是真的,也很高興高先生能從最恐怖的地獄活到今天,那就夠了,忘了也好。我雖然沒聽到什麼故事,但從公墓走出來的路上,想起高先生與他的孫輩,還有頭頂上的陽光,我很滿足這樣的一天,我在東海岸的這一處地方。

九月十日,希望天上能多些雲朵。這兒的街頭要比台東熱鬧,而此時此刻,我並不喜歡這種節奏。曹先生的故事,是目前檔案上還看不到官方說法的故事。上回在新竹唐突要了電話,這回跑到他家,他笑盈盈的說,這回他可交了個「忘年之交」。傍晚離開以前,我說想替他拍幾張照。曹先生聽了我的話,拉開上衣,告訴我就拍這個吧。我仔細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被通電電擊後的傷口,傷口的肉會凹陷下去,皮膚下的筋燙熟後會露出淡淡白色。這幾個月來,長輩露出銘刻在身的肉體之傷,已經不是第一次。我一直在響,是什麼原因,會讓害羞而甚少談論昔日遭遇的他們,突然願意在鏡頭上,這樣展露自己給白色恐怖給傷害過的身體。

九月十一日,在還保持著一甲子前樣貌的現場,磅礡大雨不住從天上傾倒下來,聽說颱風即將來襲。說是現場,中間也已經悠悠渡過幾十年歲月。一般來說,我們總希望長輩先談談自己的遭遇,彷彿在迷霧中給我們比較清楚的一條線狀指南。邱先生與閻先生都說,自己人生的厄運,就是從這個地方展開,所以重訪這兒,也就是重訪傷心歲月的起點。最後,我門請兩位長輩,唱起當年在牢房裡演唱的歌曲,有一曲《思故鄉》,還有一首《念故鄉》,即使是平常寡言的邱先生,都張起雙臂高聲的唱著。雖然,我們正站在這兒,但真正的歷史現場,已是久遠久遠、且不可逆轉的過去。某方面說,我們始終在徒勞無功的及格標準掙扎,並且要努力讓自己對語言有多一點點的信心。

九月十二日,天空的烏雲越來越沉重。我門造訪的唐先生,光說起句話就會喘氣,但眼前的身軀,卻依舊是從劇烈的風雨中走來的靈魂。他說到被刺刀刺穿股間與小腿的故事,那時候,士兵的刺刀從小腿的另一側穿出來,刀還是要收回,於是就用自己的腳踏在唐先生的腿上,像拔蘿蔔般的把刀給拔出。我聽到這段的時候,感覺很痛,但我也知道透過想像感覺到的毛骨悚然,絕對不同於他們親身經歷當下,還有走過接下來的每一日每一月的痛楚質、量。恐怕,更深刻的質問,不在於重複這些剎那想到時,會感受到痛苦的片刻,有更深層、遍在的幽暗,那恐怕才是要面對的難題。



電腦有點兒古怪,剩下的故事,我也沒辦法繼續寫下去。但說起這一小段,其實也足以表露我這兩三個月來大致的生活樣貌。如果我在部落格上少寫了一點故事,大概是因為每天聆聽的故事太多,以致於消化跟沉澱都需要一點時間,何況我們願意做的,更不只是單純的聆聽而已。出發前往綠島前,我們曾經上了中橫拜訪一趟鍾先生。在前往給薄霧籠罩的高麗菜園途中,我們緩緩的由蘭陽溪旁的河谷爬升,兩旁的山谷皺摺的蜿蜿蜒蜒,據說這就是當年鍾先生要幫忙組織建立武裝基地的地方。小虎說,寬尾鳳蝶的第一筆紀錄也在這兒。溪水依然流著,故事卻隱匿在時代的塵土中。

從塵土中挖起碎片,並且嘗試詮釋過去的歲月,其實仰賴於好幾個預先給定的假設,對於考古學來說是這樣,對於我們的口述工作也是如此。聆聽故事的時候,有時後感到安心,有時候卻也不免疑惑,我們究竟有多大空間,還能觸摸到那不可能觸摸的從前。但是,無論如何,九月已經過了一半,而中秋夜的風雨也即將要平息下來,而往前走的道路,還是要繼續踏下去。




2008年8月26日星期二

聲音的記憶,一路伴隨旅途


我人生中購買的第一捲錄音帶,就是草蜢隊的《失戀陣線聯盟》啦!對,很好笑,這髮型與宣傳標語都很好笑: 「你的半點心,就住在這裡」XD。可是,這就是我貨真價實的童年回憶啊!


悲傷的時候,就要唱歌。當然,快樂的時候,也要唱歌。

記得,看過某個心理測驗,裡頭說道若要測量人的「幼稚」程度,一項有用的指標,就是看這個傢伙會不會在路上唱歌,越會在路上唱歌,心智就越像小孩子。這樣說起來,真是糟糕,不只是我,包括我身邊的許多朋友,都是在這種將屆三十的年紀,仍維持著隨口在路邊唱起歌的習慣。

我算是六字頭尾巴出生的小孩。算起來,跟我同年紀的朋友,應該也經歷過小虎隊當道,還有拿著收音機在教室裡偷偷放《永遠不回頭》的年代。那個時候,我記得張雨生還沒當兵,那時候還有一齣找一隻白色捲毛狗當演員的八點檔連續劇。然後葉蒨文在「京城四少」唱紅了《瀟灑走一回》,然後這歌名就成為許多小學生在畢業紀念冊上最流行的一句留言。更小時候是薛岳的《機場》。偷打「快打旋風二代」時背景放的是草蜢的《寶貝對不起》。還有,我永遠不懂東方快車那首歌曲的開端,為什麼「寂寞的『駝鳥』,總是一個『人』奔跑」?

這些歌曲,好像逐漸變成生活略顯沉重時,找到解脫的一個出口。前幾天,我有位差不多同年的朋友心情不好,我對他說:唱唱看《紅蜻蜓》吧,這麼多年沒唱,現在唱的滋味,應該會讓你心情好上一點,想起比較單純、快樂的時光…


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的媽媽,就會在睡前唱歌給我聽。我印象裡面,這些歌曲包括了:《南屏晚鐘》、《海鷗》、《四季紅》、《一隻鳥兒叫啾啾》、《最後一夜》、《西北雨》、《海鷗》、《藍與黑》、《油麻菜籽》…。當然,我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我媽選的這些歌曲真奇怪,到底,她希望我藉由這些歌,變成一個有什麼音樂素養的小孩?對一個小小小朋友,唱《一隻鳥兒叫啾啾》,不會覺得太悲涼了嗎?

小時候,我喜歡偷聽廣播電台。我一直以為廣播電台中放的歌,是請流行歌手到「空中」現場演唱(而且因為這兩個字,我以為電台都是架設在很高的山上),然後唱完請別的歌手進來唱。稍微長大一點,我就明白,把錄音帶上的小孔塞入衛生紙團,我就可以重新錄音,然後選擇電台中喜歡的歌。


那個時候很有趣喔!我記得小學四年紀的前後,我錄了以下歌曲:七匹狼的《永遠不回頭》王傑的《我要向太陽怒吼》(現在想起來這歌名很白痴)、瘐澄慶的《管不住自己》張雨生的《想念我》、周治平的《青梅竹馬》小虎隊的《青蘋果樂園》郭富城的《我想偷偷對你說我愛你》、草蜢隊的《限時專送ABC》劉德華《如果你是我的傳說》(這歌名現在看來實在是糟糕透了XDXDXD)、黃韻玲的《藍色啤酒海》、還有張國榮的《路隨人茫茫》(讓我哭的一蹋糊塗的倩女幽魂主題曲)。啊!天啊,現在打到這個歌名,我又發抖的想起我的童年時光。

同時期,我還非常喜歡一類歌曲,但是我在小學偷聽《台北之音》的時候,還有國中聽光禹的節目時,都比較少聽到,那就是以前流行過的校園民歌啦。我記得我第一次親臨現場聽民歌,是跟小禿在放學後,從建中走到中山堂。我記得我親耳聽到鄭怡唱起:「再唱一段唐山謠」,眼淚就西哩嘩啦流下來。我記得還有王海玲的《忘了我是誰》齊豫的《橄欖樹》潘越雲的《天天天籃》黃大城的《曠野寄情》施孝榮的《拜訪春天》…。啊,害的我那幾年,我不斷的追尋民歌演唱會,那也是我童年時在許多場合,偶然聽到的聲音。但是對一個小學生,還有過過三年苦悶私立國中生活的高中生來說,不會特別想去找這些「老歌」,但當聽到這些聲音的時候,真是宛若天籟、撼動我心裡沉睡的記憶。

當然,那時候我也不免花痴過,我超喜歡唱《Lemon Tree》時候的蘇慧倫,還偷偷跑去買她的專輯,哈!然後我高中班上的一個同學(揪霸),會去買徐懷鈺的專輯,本班有些徐懷鈺派的成員(不是我),當我翹課跑去這位同學的宿舍睡覺的時候,他就會放這專輯給我聽。靠!有時候放完徐懷鈺的《妙妙妙》,就放張雨生的《口是心非》,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高中很迷民歌。到了大學,基於某種「應該要聽成熟情歌」的自以為是心態,同時也是Q的偶然引薦,開始聽陳昇的歌,一首接一首,以前的陳昇還真是他馬的天才啊!另外,那時候的伍佰,在《樹枝孤鳥》已走過生涯創作高點,我就開始回頭聽更早以前的歌曲,同時進場的還有陳明章金門王與李炳輝羅大佑蘇芮蔡振南林強…。喔!那時候真是被「亂彈」嚇到了,曇花一現的兩張專輯,我是從第二張裡的《走馬燈》開始著迷,但回頭聽第一張《良心》,整張的編曲素質與阿翔的歌喉,真是令人驚艷的恐怖!可惜這個樂團已經差不多解散光了。


我之外,我的朋友,從高中到大學,也喜歡在失戀的時候,打電話給我,藉由唱歌來使我理解他的心情(現在想起來,女生打來還好,男生打來唱歌一晚真的很奇怪)。比方說,我高中的時候,一個社團死黨,我還記得地點是在建中資源大樓的二樓,他對我唱《吻別》,還跟我說該張專輯一到五首歌都是他的心情,嗯。還有,我也不要說是哪位仁兄啦,大學的時候失戀,打電話對我來唱五月天《擁抱》,欸欸欸,這首歌好像跟失戀無關,而且應該是當時的同志國國歌吧…。

我媽後來也習慣了。他兒子經常在三更半夜,有時候對著話筒,要不是對方唱歌給他聽,要不是他唱歌給對方聽。幹,我還記得高中合唱比賽的時候,班上的負責人姚鼐要我合唱的時候閉嘴。然後我記得第一次談戀愛的時候,在某個海邊,我想唱天天天藍,那女孩跟我說:欸,你別唱了,我來唱吧。可惡,但是在我努力不懈的修煉下,現在,我的歌聲,已經算是這個國家的藝術資產了吧!


說起唱歌,真是好多回憶。前幾年,那種車窗可以打開的平快車,還沒有從十課表上近乎絕種的時候,我們幾個好友去花蓮玩,總是會佔據車廂一角,打開窗戶,然後高高興興的大聲唱歌。反正平快車的內外噪音很大,然後過北迴線的幾個隧道時又煙塵過多。沒有乘客會真的注意到我們的歌唱,平快車就維持了一個小小的可愛角落,讓我們這些年輕人,快快樂樂來到花蓮。

所以,在地圖上,我有屬於海邊的歌曲、屬於山上的歌曲、屬於台北某個街腳的歌曲、屬於某個人失戀那晚的歌曲、屬於某個男孩的歌曲、屬於某個女孩的歌曲、甚至屬於不快樂回憶的歌曲。這些過去的行腳與聲音,就這樣一點一滴的、刻在我養育出的習慣之中。直到現在,我還保留了這些習慣,無論是快樂或悲傷,當感覺來的時候,就在路上唱起歌來。


前幾天,我朋友心情沉重的時候,我教他重唱《紅蜻蜓》,大家唱的開心,他的心情也就好轉起來。想想,童年的時候真快樂,無比單純,幾乎沒有現在那樣多複雜的煩惱,也沒有必要忍受一些陰陽怪氣的他人脾氣。那個時代的聲音,這的確是屬於某個世代的人們所記憶著。現在或許也有年輕朋友,有天會喜歡我童年時聽過的那些歌曲,但確實,當他們聽的時候,裡頭的某種共享滋味,是很難為那些不同時空聽聞的朋友所感受。

怎麼辦,我到現在,還是不覺得在路上唱起歌有什麼奇怪?剛剛跟老頭去師大夜市買水果,後面跟著智偉與品汶,我還是有唱歌,我好像每天走路都會這樣唱歌。想起來,慶幸自己好像還有些不變的部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