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綠島歸來：難忘的儀式經驗

在土地上，曾發生過，而被記憶與遺忘的一切，終將因世代對話，而成為集體記憶的一部分。不會被遺忘，也不該被遺忘。


或許，我們需要的是：以一張誠摯的邀請函，邀請那些受苦難而瘖啞的長輩，因著訴說，與年輕世代的誠摰聆聽，重新將私密並排除在共同體外的受難記憶，通過儀式，重新回歸到共同體的集體記憶之中。若非如此，那麼傷痕終將成為陰暗角落的隱隱作痛，而歷史的雙面神，亦無法在面向過去的沉痛時，同時面向寄予未來的希望之地。

這次，當綠島營隊將要結束時，長輩們紛紛從綠洲山莊走出，年輕朋友有持續的掌聲，並不斷向長輩揮手道別。眼看，那數十個長輩，有的忍不住又從遊覽車上跑回樓梯間，說要與年輕人拍照，最後大伙幾乎都興沖沖的回到樓梯前，枉顧船班即將出發的壓力。即使平常所見最嚴肅的長輩，也忍不住笑的像孩子般。世煜大哥站在後面，忍不住忌妒的對我說：這就是所謂的「青春無敵」，年輕人是靈藥，即使他做了這麼多年的訪談，也很少看到老人家對他露出這種笑容。

是啊，透過世代間的對話，讓我們開始理解：在那長達近四十年的歲月裡，無論男與女、左與右、統與獨、外省與本省、懷抱政治理想或是平凡度日，有太多太多的人民，懷抱不同的理想與價值觀，卻同樣遭受國家機器無理的殘酷對待。因此，面對數以萬計，卻又各具有不同臉孔的受難者，彼此的價值觀可能各處天地，唯一相同處，就是都曾受過當權者如此的恐怖侵害。體會這樣的情境，使我們能對不同的長輩發出邀請函，請她／他們一起走入這場世代間的對話。


活動結束了，身上的重擔也輕了許多。這次，許多工作夥伴，幾乎都在最近的這段時間嘗到龐大的苦楚，也不曾擔任如此疲憊的義工。不過，當綠洲山莊的那一幕，甚至是前一天長輩下車的歡迎式，我看見許多認識與不認識的受難前輩，似乎於這樣的意外光景而喜悅。也聽見許多學員說／寫到，這幾天對自己帶來多不一樣的衝擊。那麼，一切的辛苦也就值得了，何況我們只是剛開始把種子灑在美麗的草原上。

這幾天宛若夢一般，太多太多的故事，不夠嚴肅的轉述都只是褻瀆。因此，我只能記下我自己的私密感受，而那些還像棉絮般繚繞在一起的思緒，只能藉著簡短的書寫而稍做整理，讓我重新定置這幾天的經歷。


出發前，我讀了一位長輩自行出版的回憶錄，並且打電話對另一位朋友說：「我從沒看過這樣愁苦的人生，若是我遭遇，真不知道自己該怎磨辦」。誰知道如此巧妙，在營隊結束後留島的日子中，我認識，並專門負責照顧這樣長輩，還在夜半為他突發的高血壓與發燒而傷神。

這位長輩笑起來尤其可愛，眼角堆滿了厚實而蜿蜒的笑紋。誰知道，他竟以一介農夫之軀，被判處無期徒刑的重刑。長輩對自己的身體微恙感到歉意，夜晚至少說了三十次的「真不好意思，造成你們的負擔，我這個身體實在不中用了」。他一邊說，一邊騷騷自己的頭，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好喜歡長輩的這個表情。當長輩的身體稍微舒服後，他突然對我說，他很高興遇到我們這些年輕人，願意去了解上一代人的坎坷經歷。他說，有幾件事情，這輩子都沒有說過實話，他決定要全部吐露出來。隔天早上，這位害羞而古意的長輩，竟坦然的面對鏡頭，講出那些在回憶錄裡面也未曾寫下的真相，說要把事實公諸給後代知道。

隔天，我決定先陪這位長輩回台東。原本計畫到台東後，還約好其他的訪談行程。但到了台東站時，我看見長輩在喏大的車站有些神色慌張，我問他，原來他不曾從台東搭車回家，他怕自己迷了路。於是，我訂了張車票，說我們一起回家去。沿著縱谷的風光北行，穿越了各種田地，長輩不斷的跟我詳述各種農作的耕作方式與選地要訣，我也告訴他鐵路旁的每間廟拜的是什麼神。說到農事，他又想起自己在被捕前，曾答應鄰居要教導其子作山技巧，卻因此被捕而未兌現，感到十分慚愧。與這位將要九十歲的老先生，就這樣一路握著他的手，從綠島坐上飛回台東的小飛機、再進入從台東前往蘭陽的火車廂，東南西北的聊回歸途。

經過花蓮火車站時，阿公急忙掏出自己小腰包裡的兩百元，說要買兩個便當。我想，長輩出這份錢應該避不了，就推說自己不餓。長輩鼓起兩頰，氣呼呼對我說：「看你這麼高大，怎麼可能不會餓？還應該要吃兩個便當才會飽。如果你不吃，那我也就不吃」。只好，我下月台買了兩個便當。打開便當的時候，阿公又急忙把自己的一部份飯撥給我吃。我忍不住笑了，推說這樣的飯量已經足夠。

你知道嗎？當我寫下這段文字時，我多想念這位老人家的容顏。我活了二十多年，直到今天，身邊還鮮少遇到這種古意的老人家。我想起自己未曾謀面的阿公與外公，我想，阿公的個性，應該不會像這位老人家那樣，而是有點帶有無情決斷的個性；而外公作礦人的個性，據說又與此不同。但無論如何，我這輩子第一次這樣與近九十歲的老人共眠，照顧他的身體，並一路扶著他的手，走過這樣一段旅程。回台北後，我打給一位朋友，告訴他我有多麼喜歡這樣長輩，也很難想像他在歷經白色恐怖的牢獄之災後，還能以這樣樸實的態度待人處世。

今天下午，在寂寞又喧囂的忠孝東路，手機突然響起。原來是阿公打給我，說很謝謝那天一路的陪伴。他說，他回到山上的部落，那邊的天氣比較涼快，身體感覺很舒服。他說自己應該是離開火燒島太久，早就習慣中高海拔的涼爽天氣，因此突然感到昏眩，高血壓的毛病也才因此發作。我笑著說，那就好，我喜歡他那兒的幾段山景，就等下個月，我帶著朋友一起上山找他。


寫這麼一段，寫到自己都有點失神。或許，我只是想說，在那一齣齣真讓人有所體驗的儀式中，有所得的當然不只是長輩，更是我們這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年輕人。越是這樣接觸，就越能夠體會到，在這個社會裡面，確確實實有許多與我們共存在同樣時代，卻鮮少被我們深刻理解的世代差異存在。上面的故事，只是這幾天眾多體驗裡的一段，只是對我自己的一段救贖經歷，但那使得可能被數字與術語麻痺的我，又重新對人的體溫與情緒有所感應。

那天晚上，叡人與世煜說完之後，我接著講，雖然正義的復返（雖然永遠也只是遲來的補償）不依靠國家的資源，將會非常艱難；但我相信透過民間這種大大小小的集體儀式，不追求形式化、而深刻的尋求經驗共享與聆聽，那麼，許多不可能的事情還是有所可能。畢竟世代間的儀式是化學變化，而不單單是物理性的加減運算。

在很多年以後，或許我們還會記得，有那樣一個夜晚，在如此多的孩子一齊坐在月色下，在昔日囚禁先輩人青春的恐怖監牢中。那些孩子，來自不同的背景，或許有受難者的後代，或許有無關於白色恐怖者的後代，也或許其中一些人的先人曾經在那段道德劇中扮演了不同腳色。但我們一起聆聽，一起思索。若我們承認歷史的結構性因素外，還應該保有對個人能動性的一點點尊重；那麼，這樣的對話，就是對那一些些能動性的深刻呵護，我們去理解過往的傷痕，並將傷痕的姿態以另一種轉化方式，寄予未來的夢土中。

畢竟未來的夢土，必須由我們自己墾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