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童年時的神怪世界

剛剛辜狗才發現，日本也有來自古老帝國的燭陰喲。


喜歡神明與鬼怪的故事，或許與童年時的閱讀有關。

小時候家裡窮，有過一家四口人合吃一包生力麵做午餐的日子。但縱使如此，母親卻儘可能讓我有閱讀機會。等到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我經常到景美夜市裡的書店挑書。我記得，當時很流行一種紅色精裝本的古典小說，成套，裡面有著各種充滿神怪與俠義意味的書名。

我生命中的第一本「山海經」，就是那時候買進家裡的。



當時年紀小，許多字根本唸不出口。但看著裡面形形色色的異色圖像，真不知該說是一個現代少年，因接觸到古老帝國的想像力而解放，或說該感嘆老帝國的豐富想像力卻逐漸在日後的王朝中給規訓壓抑。總之，那形形色色的人物與幻獸畫像，對於那個年紀的我，有千千萬萬的吸引力。

後來，我記得在「國語日報」上也曾經出過這個專欄，應該是週五的時候刊登，是關於山海經神話的一些介紹。我記得裡面有精衛填海、夸父追日的故事；也有黃帝拿獨腳奎牛的皮當鼓皮，拿雷獸的肋骨當鼓棒的情節；甚至還寫被砍頭後仍憤憤不平，以雙乳為眼，拿著大斧頭到處洩憤的刑天。那時候想，這傢伙雖然殺氣騰騰，但模樣卻跟電視上看到的肚皮舞很類似。

又後來，到了小學四年級時，在圖書館看到東方出版社的少年版「鏡花緣」。那簡直像從山海經中跳出來的冒險故事，多九公一行人的旅程，而過程中最大的魔王則是女兒國的歷劫情節。當然，現在回過頭看，這鏡花緣的敘事，根本是古代小說家羅織中的一個異托邦：所有關於老帝國社會的現世批判，都通過這本奇幻的小說，在周圍他國的過程中指回自身。


這樣說起來，漢人民間信仰的世界，想像力相對來說還是薄弱了些。老帝國的陰影始終用一種或直或曲的方式纏繞著種種敘事，即便有隱匿的反抗之聲，每個人拿起香來的第一柱，幾乎還是要朝著那個宛若帝王的遙遠玉帝祈求。自然，我這樣的說法並不意味所有敘事與想像都是「純帝國的」。但比起那些光怪陸離的海外諸國，每個國家都有其深刻的歷史形象與人民特徵，民間信仰中的想像始終是封閉了些，那些封建的術語總是以直用或扭曲的方式，滲透在排場與思維的鋪陳中。


這一類書，很容易變成老人才知曉的語言。比方說，有句廣為人知的成語叫做「飛黃騰達」，但我想或許比較少朋友知道，「飛黃」指的其實是一種像狐狸一般的有翅動物，據說若能騎到牠的背上，就可以達到「壽兩千歲」的效果，因此後來就沿用這個典故，來形容人運勢興盛與功成名就之意。但仔細想想，騎上飛黃，乍聽下很讓人羨慕，但想起日本關於八百年比丘尼的傳說，那種獨自長壽的最後總是過於孤單的。或許向死而生正是許多生命意義敞開的肇始點，因此過於漫長的生命，很可能也是一連串的疲憊。

又像是裡面的許多幻物，其實都是古典神話中的重要配角。大家還記得后羿射日的故事嗎？我小時候讀過的版本中，后羿後來又解決了很多異物：比方九頭會哇哇叫的叫做九嬰，牙齒從嘴裡頭爆出來的野獸叫鑿齒（我小時候總是會聯想到大山豬），翅膀會搧出狂流的叫大風（我想就是大鳳吧），然後還有一條連大象都可以吃掉的巨蛇叫巴蛇（我記得就是住在巴湖一帶的大蚺）。後面那個巴蛇，小時候的印象是連大象都能吞掉的怪物，但後來衍生出的成語「巴蛇吞象」，卻拿牠來比喻那些貪心不足，自食惡果的人。我真為巴蛇抱冤屈，在神話中他是如此的吃得開，但在成語中卻變成一條自我評估錯誤的笨蛇。

我記得還有燭陰，那條張開眼睛就天亮，閉上眼睛就天黑的山神。我也記得有酸與，是有六隻眼睛，出現會引起兵戎之禍的怪鳥。還有像是九尾狐狸啦，長許多腳的魚啦，眼睛長在腋下的牛啦。喔，對了，還有那隻很有名的怪鳥喔，以前戀愛中的人們愛用「在天願做比翼鳥」來譬喻愛情堅貞，但仔細看看那圖，比翼鳥其實等於是兩隻黏在一起的鳥，仔細想想生活中進食與排泄的諸多問題，我想比翼鳥這個比喻絕對不適合當前台灣人的愛情觀。



我想人活在世界上，想像力總是溢過現實生活體驗的界線之外的。

童年時很愛閱讀這些神怪小說，又像是西遊記中的諸段情節，從最先打倒的妖怪混世魔王，到渡過河流時那隻愛吃童男童女的金魚妖怪靈感大王，或是跟虎力三兄弟鬥法的情節，還有後段打倒玉兔，或是偷吃佛祖蠟燭的老鼠精的故事。

這樣的童年，讓我對游走在現實與想像中的神怪世界，總是多了幾分嚮往。最近，有機會唸些關於敘事研究的作品，裡面談到人在日常生活中透過敘事不斷建構自我認同、本體安全感、以及對生活世界理解與指向的討論。當我回過頭面對我自己的成長歷程，才發現這些成分總是在我生活枯燥之處，扮演了舒緩與振奮精神的重要泉源：無論是直接從記憶中喚醒，或是以隱隱諾諾之姿對我思緒流轉所產生的影響。

我懷念童年時單純的那個神怪世界。



附註：最後問一下生活在現代世界的各位朋友，可真希望妳／你們的愛情，變成下面這種名為比翼鳥的怪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