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民族主義,與「國語」

前面說到, Gellner 對「民族主義文化」中採用的語言形式,是以符合工業社會結構運作所需為主要判別標準。在 Hobsbawm 的書寫中,他延續了蓋爾納對民族主義作出的著名定義,卻對民族-語言的問題有更細緻化的歷史性梳理。
按照他的觀點,「民族」與「民族主義」這個大傘,其實可以按照不同的歷史階段劃分出不同的特色。民族主義明確與族群及語言關係掛勾,大概是到1870年後才出現的新局勢。但有別於蓋爾納,他並不認為語言民族主義是以溝通時的實用原則為優先。相反的,語言民族主義經常忽略了溝通的實際功能。甚至在開始出現這種趨勢的早期階段,官方語言作為在現代建構或再建構出的新產品,其象徵意義有時高過實際的溝通效益;至於日常生活使用哪種語言,不必然是民族語言爭奪戰關注的焦點。
當然,蓋爾納強調語言的學習與生存機會的相關性,絕不是沒有道理。比方霍布斯邦就指出,許多人曾經歷經在學校不能使用母語的創傷經驗,卻不見得表示這些人長大後會贊成「學校只用母語教學」。晚近一點的例子,比方 D. Laitin 對蘇聯解體後愛沙尼亞境內說俄語者處境的分析(簡言之,愛沙尼亞官方規定,愛沙尼亞語的官方考試檢定成績,會直接影響到能就職的工作類型),也說明了這種趨勢,甚至塑造了「說俄語者」的新認同。雖然我必須同時強調,這種分析模型(尤其立基於賽局理論)只有有限的分析效果,有許多涉及道德問題的認同選擇,不必然符合這個模式。
以台灣的經驗來說。國民黨政府戰後推行的「國語(北京話)」教育,就是罔顧日常生活實際溝通效果的政策,這大多是外省群體使用的語言,卻通過義務教育體系變成具有高度象徵意義的「國語」或「官方語言」。甚至霍布斯邦提到 1870 年代許多說「方言」者在歐洲新興國家課堂遇到的創傷經驗,竟也呼應許多台灣人的成長記憶。官方民族主義選擇官方語言的非實用取向,便能略見一二(雖然嚴格說,蓋爾納的理論可能還是會判定這種作法是實用取向的,詳見下文)。
台灣民族主義中與「語言」相關的民族主義論述,有很長時間幾乎全以鶴佬話為中心。日治時期民族主義者曾試圖藉用五四經驗,引進白話文作為啟蒙大眾的書寫形式。但立刻遇到的困難,是白話文無法精準表達鶴佬話在口語中使用的字彙,於是日治時期例如像蔡培火的知識份子,從 1914 提倡「羅馬式白話字」,並在 1931 年受政治壓力改提倡「假名式台灣白話字」。當然,這種作法試圖使鶴佬話既能快速普及於一般大眾中,主張「舌頭與語尖合一」,也同時與傳統的漢字進行訣別。
無論什麼因素,蔡培火的計畫在國民黨政府執政後幾乎宣告失敗。如研究台灣教育史的吳文星老師就說過,國民黨戰後的民族化/黨化教育確實非常成功。北京話從日治時期台灣島內幾乎沒人說的語言(請記住北京話成為「國語」是中華民國建國後才確立的事,當時台灣已是日本帝國的一部分),到今日幾乎成為島內極高比率人口都會使用的語言,尤其對受過國民黨政府義務教育的人來說(姑且不論是否熟稔,或情感問題)。從蓋爾納的實用觀點看,北京話能透過漢字清楚表達於書寫中,或許最符合他對民族主義文化形式中語言的要求;雖然現今福佬話、客家話、與台灣各原住民語言,已發展出能以羅馬字精準記音的系統,但對「漢語系中各語言」的使用者來說,口語使用的「母語」是親切的,但書寫的羅馬字卻又不免呈現莫名的陌生感。
總之,「官方語言」或「國語」都是近代的建構物,蓋爾納強調這項發展乃是因為符合結構所需的實用功能,而霍布斯邦則注意到這個爭論場所涉及的情感與象徵意義。
這幾年,島內的語言問題越演越烈,包括拼音系統的使用、母語教育的形式、政治人物在公眾場合該說北京話或自己的母語、乃至有些民族主義者計劃以羅馬字取代漢字的主張,再再突顯霍布斯邦說「民族語」爭論往往輕忽語言的溝通功能,並成為高度情緒與象徵意義的爭奪場。當然,他還是延續蓋爾納的觀點,認為原本就能透過書寫表達的語言,總比以口語形式訴說的語言有更多競逐「國語」的優勢。但問題總不是那樣單純,蓋爾納的理論認為這樣的爭論歷經百年之後就會因為社會運作所需而漸漸平弭,但霍布斯邦則注意到這樣的論戰可能涉及漫長的(想像的)情感糾葛。
當然,我不認為語言從來就只是「實用」的工具。借用 Heidegger 的說法,「語言是存在的寓所」;略為誇張的說法,置身一種語言就是確認一種世界觀。難題是,在台灣特殊的歷史背景下,受過國民黨教育的一代,即使認定自己的母語是福佬話/客家話/原住民各族語言,也不見得對北京話沒有任何一點感情,這種語言除了在成長的環境之外,更透過教育、音樂、報紙、電視、廣播、及各種傳播形式瀰漫在日常生活四境,這正是官方民族主義語言教育會塑造出的情境。這說不定也成為自身存在狀態的某種寓所。
總之,在「實用」與「情感」的糾葛間,在台灣,對民族主義與語言的關係還存在著困難的糾葛,這也是我思考這個問題時面臨的一個難題。


6 意見:
文中提到:
以台灣的經驗來說。國民黨政府戰後推行的「國語(北京話)」教育,就是罔顧日常生活實際溝通效果的政策,這大多是外省群體使用的語言,卻通過義務教育體系變成具有高度象徵意義的「國語」或「官方語言」。
請問「這大多是外省群體使用的語言」是事實嗎?外省群體內部語言的歧異性恐怕比本省人內部更高吧?我不記得黃宣範的語言社會學調查是否作過類似的統計?當然,除非我們可以說閩南方言、客語方言和北京官話的距離,遠大於其他地區方言的距離。所以外省群體和北京官話比較有親緣性?不過,也有學者指出,正是因為方言(閩南話)和標準語(北京官話)的距離遠,反而使得閩南人更努力去標準話,也學得比較好。而持比較近的方語的人群,反而更不願意去學。
謝謝您的提醒,確實,我的修辭有些不當之處。
我原本的意思是,民國初年,首屆國會決議北京話成為「中華民國國語」。同時,也才誕生了現代意義的「方言」(如霍布斯邦說,方言的概念是與標準語同時誕生)。以當年中華民國版圖說,境內「方言」相當歧異,但同時國民教育也開始教授標準化北京話(當然,成效可以進一步評量)。但這段推廣北京話為國語的歷史,對當時的中華民國國民來說,應該是自 1910 年代就漸次經歷。
因此,妳說「外省群體內部語言的歧異性恐怕比本省人內部更高吧?」,這樣的說法似乎把北京話從這個「內部」排除了出去。為什麼排除出去呢?倘若時間軸定在 1940 年代中後段,難道北京話還無法作為這個群體內部溝通的語言之一?
另一方面,你稱為本省人的群體,在 1945 年之前身為日本國民,學習的國語則是標準日語。就這點說, 1945 年後國民黨政府試圖推行的北京話,以及建構為國語的歷史,相對來說則更為陌生。順著妳的話進一步說,若「本省群體內部語言的歧異性較低」,這有點類似我原本想表達的意思,雖然我原本確實沒表達清楚。就人口比例說,有能力使用北京話的人口相對較少,而沒能力使用北京話的人口中則有幾種廣泛被使用的語言(我所說的時間軸是戰後初期)。
至於,妳說到「也有學者指出,正是因為方言(閩南話)和標準語(北京官話)的距離遠,反而使得閩南人更努力去標準話,也學得比較好。而持比較近的方語的人群,反而更不願意去學。 」,我對這個結論頗為訝異,不知道是哪位學者的研究,能否賜教?我很想知道藉由怎麼樣的論證得到這個說法?
這與我的生活經驗,及一些朋友談到童年受教育的記憶出入頗大。首先,有些本省籍老輩,至今仍不善(會)使用北京話,並沒有妳說學得比較好的情況。次者,這樣的說法似乎表示母語用福佬話的人「主動」企求學北京話,並成效頗佳。但這會不會是過去官方壓抑在某些公共場合使用其原本母語的結果?並且有調查能說明「學得比較好」嗎?
願賜教,謝謝 : )
發現有朋友對這篇文章做了很詳細的回應,獲益良多,非常感謝 : )
我補充做點說明。這篇文章原本試圖就台灣學界較常提到的兩位研究者: Gellner 與 Hobsbawm 的理論做一些比較。後者雖然繼承前者對民族主義的定義,但事實上,就兩者都同樣注目的語言問題來說,彼此的詮釋有許多有意義的差距。
Gellner 將標準語的形成,視為因應工業社會的結構需要所致。標準語不是什麼建構出來的語言,主要是繼承了上層階級過去使用的精準性語言。極端一點說,對他所描繪的異質性下層社會來說,這是個文化取代的過程,也就是精緻的符號體系取代昔日粗疏的體系的歷程。即使有陣痛,也沒有什麼值得爭辯之處,畢竟這是維持工業社會運作的必然組件。
但 Hobsbawm 則強調這種標準語是建構而成,並強調標準語的象徵意義可能比實際的溝通效果來得重要。標準語範疇的形成,同時意味著方言範疇的誕生。總之,他的解釋不傾向以(結構性)的實用面向來分析民族標準語言的形成。或說,這是個意識型態的課題。
我試圖進一步推測,思考中華帝國的案例時,究竟與蓋爾納描繪的社會圖像(那個精英文化的上層與分殊異質的下層),或霍布斯邦從歐洲案例得到的結論有何同異。霍布斯邦直接說中華帝國是個特例(這當然是以歐洲經驗為標準而論的),而蓋爾納的問題或許暗示著民族語言大體在工業時代以前就已經形成(只不過過去限於統治階級與知識份子使用)。
但文字的問題,在討論中華帝國下地方社會政治意識的文章中有些討論。比方 Ahern 就注意民間儀式其實大量使用文字系統與模仿官方通信模式。而這樣的使用也在日常生活中塑造了地方大眾對帝國的政治共同體意識。
無論她的分析是否恰當,面對台灣流行的幾位民族主義理論家的觀點,我認為有些對話與思考空間。此外,面對今日沸騰的轉型正義課題,及語言與族群意識或文化傳承的相關論述,兩位理論家對民族主義與語言的思索,或許也可以從我們身邊相關的經驗進行反響。
至於在 ephemeris 上發表的這篇文章,很值得有興趣的朋友前往進一步討論 : )
謝謝您的回答。
我對語言學完全不熟,只有隨意看來的一些粗淺的知識。
關於外省新住民與國語的問題。我個人猜測,對年長一輩的人來說,他們已經有自己的鄉音。他們對國語(北京話)的陌生程度,是否比閩南語族(簡便之詞)、客語族群的來得高?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這似乎就牽涉到各地方言和北京官話的親近程度,進而涉及聽、學、溝通等層次。
至於閩南語與北京官話的差異性大,以及方言與官話的差異性越大、越促使閩南人去學「普通話」,這主要是依據中國境內的語言狀況。(我從書上看來的。)這並不能應用到台灣。我還在書上看到,有時正因為方言和官話很接近,更使得持方言者很難學、沒有動力去學。我只是想從這一點去揣測,台灣之所以成為一個「國語」發達區,在語言學上可能的原因之一。
總而言之,我覺得國語政策對外省第一代來說,是個比較複雜的問題。對於閩南人、客家人和外省第二代來說,問題可能就比較容易處理。
我只能說到這,請您參考。最近讀一些語言學的書,只是想從語言學以及中國的官話與方言的角度,來觀察台灣語言文字的狀況。
我了解妳的意思了。
我想,台灣或許與中國境內的狀況有些不同。畢竟二戰結束以前,理論上中華民國與台灣(屬於日本帝國)的教育體系教授的是不同的「國語」。
談到國語,就暗示整體語言學習環境必然與國家的塑造有關。因此國語學習的成效與普遍程度,或許也可以同時將政策擬定與實施方式作為變項考量。
我大學時語言學學得非常差,雖然理論上是必修。若有更熟悉的朋友,希望也能跟大家分享一些意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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